童年家暴創傷 長大證患邊緣人格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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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我們心中的裂痕

童年家暴創傷 長大證患邊緣人格障礙 

8月,阿唯失戀了。她在男友家抱走了男友的貓。

那隻圓滾滾的虎紋貓叫淘哥,頸上掛了藍色碎花頸圈,睡覺時常打呼,總是黏住女主人,是頭親人不親同類的貓,時時和阿唯一起合租的女生的貓打架。和阿唯同屋的女生因為喜歡動物,她們在家裏養了五隻貓、兩隻狗、一隻松鼠,一隻飛鼠、一條蛇和一隻龜。她把新家弄得就好像動物園一樣,以為一切都會好的。

失戀的第四天,再受不了,她在自己的貓面前自殺,把家裏有的幾百粒藥丸一次過吞光,倒在牀上天旋地轉,從此告別世界。醒來才發現自己死不去,結果住進了醫院。出院回到自己的小房間,見到淘哥依舊在牀上打呼熟睡,才想起這世界上她還留戀着他的貓。

童年陰影 歷久不散

訪問的前一天,提醒阿唯正午12時見面,她要我打電話叫她起牀,「morning call我」,任性可愛,訪問當日,她卻早早便起起牀,用電髮夾把頭髮拉得貼服直順,穿了時興的衣服來到,我們走在她兒時長大的梨木樹邨,她十分感嘆,她就是在這裏,由呱呱學語的嬰兒變成現在的阿唯。然而小時候湊在一起的玩伴、她的家人都搬走了,她已經很久沒有走進梨木樹的公園聽小鳥唱歌了。

她說起自己還有一個同父同母的妹妹,卻不知道為什麼,相差三歲的妹妹和自己的遭遇完全不一樣,妹妹從小跟在父母身邊長大,沒有被父母離棄過,反而自己在父母身邊的日子很少,幾乎沒有得到過家庭溫暖。

「小時候,阿爺和媽媽關係不好,老人看不慣新抱食煙,又看不慣這個做餐飲的女人時時睡到中午,覺得這樣的人不會好好照顧好自己的孫女,於是問也沒問,就抱走了我。在五歲之前,我跟住阿爺長大。」阿唯說,爺爺原是內地醫生,生活很講規律,游水偷渡到香港後,在家過的也是軍訓式的生活,只要阿唯達不到他的要求,他就會重棍教訓。

「我那時要6點半起牀,做阿爺設計給我的體操,做半個小時,之後才可以吃早餐,限時十分鐘,收拾好飯桌,就開始練普通話,大大聲讀,直到中午12時吃午飯。吃完必須午睡,3點起牀練字,寫到6點,就要上廁所大便,如果當天便秘,阿爺會強行幫我通便,日日如是,大便完了便直接洗澡。6點半晚飯,之後要背乘數表。如果那天的表現好,他們會獎勵我一個遊戲,就是夾紅豆和波子,這是我當時唯一可以玩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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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因患有創傷後壓力症和邊緣型人格,阿唯不易信人,一雙手和心都傷痕累累,自覺難在世上找到安慰。

那五年,阿媽間或遇到公眾假期才會帶她出街玩,大多數時候她就在阿爺家中過着沒有童年的生活。阿唯記得阿爺體格健壯,只要捉住她的手臂,皮膚馬上會留下紅印。她打從小時候便滿身傷痕,姑姐看不過眼,背後猜想阿爺有躁狂症。「他要打我時,就算什麼人護着我都好,他照打下去。記得小時候阿爸阿媽見完我,要走了,我不捨得,喊,阿爺就會把我困在黑房,到第二天早上才放我出來。好幾晚雷電交加,我求阿爺放我出去,但門外什麼動靜都沒有,自此之後夜裏行雷我就會害怕,想起黑房中一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阿唯到現在還跟五歲時一樣怕行雷閃電,也特別害怕汽球,只要在街上經過金舖,見到有人在派波,她就逃走。「因為阿爺時常都會在我面前故意拮爆汽球,再將一枝枝的汽球棒收起,只要覺得我不乖,就從櫃裏拿出來,幾枝一綑往我身上打下去。」

這樣的日子一直到升小學那年,不記得為了什麼,阿爺把她打得滿身是血,鄰居聽到小孩慘叫大哭,連忙報警,阿媽阿爸終於把她接回自己身邊。那一次開始她會在睡夢中大叫,時時哭泣,不敢再見到爺爺,五歲的她於是被轉介進兒童精神科,確診患有創傷後壓力症。精神科專科醫生黃宗顯表示,創傷後壓力症的患者無分年齡,小至嬰兒也有可能受創傷後壓力症困擾,因此精神科把診斷創傷後壓力症分成兩個組別,一組為六歲以上,一組為六歲以下的患者。分組主要是有見於六歲以下患者於表達想法和情緒中可能面對困難,所以在診斷過程中,精神科醫生會依照患者的行為表現進行評估和診斷,如觀察患者遊戲的模式、選擇玩具的類型,以至玩玩具的方法等。

父母把女兒攆出家門

確診以後,阿唯只到過精神科覆診幾次,然後不了了之。

六歲那年,她以為回到自己的家,便可以重新得到父母疼愛,然而父母偏愛妹妹,她反覺得被孤立,覺得阿妹跟阿爸、阿媽一家三口好幸福,只有她一個多出來。「他們要六歲的我開始負責家中的家務,煮飯給阿妹食。」她反叛起來,常常扔下家務到公園逛街,成為邨童,小四就開始抽煙,上學欠交功課,在課室上搞破壞,說粗口如背急口令。「但就算我再頑劣,阿媽阿爸還是不理我。我試過跪在地上叫他們理我,但他們還是無動於中,反而常常若無其事去跟人說我不是他們照顧大的,我覺得很受傷,那明明是我的傷口,他們根本不當是一回事。」學壞之後,阿唯知道父母眼光根本不會放到她身上。一個月前那次失戀自殺,她被送進醫院的隔日,任她苦苦衷求,阿爸亦不願意到醫院簽紙讓她出院。

「他們只會打我,覺得教不到我就只好把我趕走,我自殘又好,自殺都好,他們也只會當笑話去笑我,說我潮流興自殘我就自殘,興𠝹手我就𠝹手。」她升到中學被同學欺凌,放學後在快餐店門口被同學推到地上,同學騎到她的身上,叫她學狗爬,一大班人拍成片放上網,她回去跟家人說,阿媽把問題推到她身上,覺得是自己的女兒做錯才會犯眾憎。

時間不可能令阿唯這種回憶雲淡風輕。成年後的她回到午後的梨木邨說起童年和自己的病,看陽光灑滿地上,仍然彷彿看到十年前的下午,那個只有十一歲的她,拿着香煙在公園蹓躂,煙灰灑滿一地一樣。

她說自己在中三上學期輟學,十三歲那年父母就把她趕出家門,他們換了門鎖,後來帶住阿妹,撇下她一個,舉家搬到紅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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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確診我有邊緣型人格障礙。像我這種人想法很極端,沒法接受被拋棄,覺得只要快樂是非錯對都不重要,而且自信心低,易有自殘和濫藥問題,又害怕孤單。」阿唯說道。

只有毒品對我永遠忠誠

「一個人無家可歸,又因為未夠年齡找不到工作,租不到房子,只好跟人『撈偏』,幫人在佐敦睇倉(用以放置毒品的單位),做分裝毒品的人。那時沒時間出街,一天到晚就幫手入袋(分裝毒品),到眼瞓就在倉裏瞓覺。那時開始我就伏冰,吸毒後變得很瘦,又有厭食症,可以幾天不吃飯。你應該想不到吧,伏冰那段日子其實是我這輩子人最開心的時光,我不需要再和任何人在一起,也不需要擔驚受怕,怕他們有日會離開我。只有毒品對我永遠忠誠,只要有錢,一食就可以沉醉在自己的世界。」她自孩提開始遍體麟傷,創傷後壓力症與各種家庭問題令她缺乏安全感,夜夜噩夢,與她同居的男友都會問阿唯夢見什麼,為什麼總在夢中大叫。

一直到三年前,因為冰毒,她開始出現幻覺,聽到周圍都是笑聲,坐地鐵時覺得人人都在看自己,遇到外展社工把她介紹到戒毒中心,又幾經安排她被轉到葵涌醫院的葵涌醫院藥物誤用評估中心去,阿唯人生又再一次踏足精神科。

「醫生確診我有邊緣型人格障礙。像我這種人想法很極端,沒法接受被拋棄,覺得只要快樂是非錯對都不重要,而且自信心低,易有自殘和濫藥問題,又害怕孤單。」她服用精神科藥物,醫生說解鈴還須繫鈴人,也請她把父母請來一同見醫生,父親卻一下拒絕,覺得毋須聽精神科醫生「亂講」,更教阿唯無事別吃藥。除精神科的藥,阿唯要長期服用胃藥,患厭食症期間,她為自己扣喉,結果把身體弄得五勞七損,「那時的我想做就去做,嘔不到就扣喉,扣不出就用挖的,挖到一口都是血,轉頭就嘔」。

活在過去 阿爺其實疼她

她說每次走進藥物誤用評估中心,看症的大多都是毒癮嚴重的癮君子。他們人人面色乾枯,神色癡呆,一些人就這樣倚在牆邊睡覺,搖也不醒,滿廊子零零落落不時傳出鼻聲。阿唯卻沒被嚇倒,她說就算一天變得和這裏的人一樣也不介意。「從出生到現在,也沒有多少日子是我想過的日子,將來怎樣,對我來說根本沒所謂。」她說道。

直到她遇上一個男友。為了他,她戒了毒,「我戒了十一個月」,她有點自豪。然而,8月,男友跟她說分手,轉頭便拖住另一個女仔逛街。失戀的日子,她終日飲酒,倒在牀上長期不醒,到第五天,她自殺,結果也死不了。

現在,坐在梨木樹的小公園裏,就像坐在她人生的原點,她方想到阿爺,那個強悍、暴躁其實卻疼她的爺爺。她說阿爺現在還在生,前陣子阿爸發了一條信息給她,說阿嫲快八十大壽,叫阿唯一定要到。她想起很久沒見過阿爺了,阿爺大概已經很老很老……在整場訪問中,她沒有談到任何將來的事。阿唯說自己是個活在過去的人,她說以前她還會天真地想,等到男朋友廿五歲便結婚,現實是,一年捱不過去,他們就分手了。

「人生哪有這麼多打算,注定了有就有,無就無。」她笑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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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保障被訪者隱私,部分個案均作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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