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彼思動畫攝影總監林敬雄 在虛擬中尋找真實
熱門文章
ADVERTISEMENT

專訪彼思動畫攝影總監林敬雄 在虛擬中尋找真實

15.08.2021
由受訪者提供
The front of the Steve Jobs building, seen on March 16, 2017 at Pixar Animation Studios in Emeryville, Calif. (Photo by Deborah Coleman / Pixar)

彼思動畫製作室(Pixar),一個大家趨之若鶩的名字。其出品屢獲奧斯卡殊榮,全因動畫電影笑中帶淚,人物個性鮮明,能掌握說故事的節奏,鏡頭精緻得像真人電影。眾多幕後功臣之中,攝影師的角色舉足輕重。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只是那部攝影機不在手心,而是藏在電腦,以及掌鏡人的腦中。

這個數碼世界內,一切靠想像而生,再以科技補位,彷彿天馬行空。港產彼思攝影總監林敬雄卻強調,要在假中尋真。在二十四年的彼思動畫生涯中,他曾參與十二部鉅作,如《超人特工隊》、《沖天救兵》、《玩轉腦朋友》、《反斗奇兵4》等,他一直在虛擬世界之中,追求真實的攝影感覺,希望能好好拍電影,好好說故事。

港產Pixar攝影指導林敬雄
港產Pixar攝影指導林敬雄

做動畫的初心

林敬雄在香港長大,中三遷至加拿大,後來搬到三藩市讀電影。畢業後,不擅長畫畫的他從事定格動畫,拍攝真實場景和公仔。一九九五年,《反斗奇兵》上映,是全球首部全電腦動畫製作的電影。只是開場五分鐘,看到散兵遊走的生動畫面,他已內心驚嘆:「這就是未來!(That’s the future!)」他發現,電腦攝影的可能性很大,可跟真人電影結合。憑著傳統拍攝的經驗,他輾轉在一九九七年轉到彼思工作,負責《蟲蟲特工隊》(1998)的場景配置。

轉換跑道後,一切重頭開始,但熱情依舊。林敬雄從小喜歡玩公仔(Action figure),網上聊天室的頭像也是個鹹蛋超人圖案。時至今天,這個大細路仍在看《幪面超人》和《鹹蛋超人》。拍攝動畫於他,就像在操控人形玩偶,兩隻字:「好玩。」

入職五年後,他被升為《超人特攻隊》(2004)攝影指導,原本緊接負責《五星級大鼠》,但臨時換導演。後來遇上《沖天救兵》(2009),收視大好,下一套卻再被降職。他語帶無奈:「第二次了,做了十三年都被燉冬菇?」離開的念頭閃過腦海,但他隨即自我叩問:「彼思是全世界最好的動畫公司,如果真的喜歡做動畫攝影,為何要走?」

苦思一輪,他始終覺得動畫製作是歸宿。「做動畫,我可以有百分百的控制。」他笑說,從前為拍傳統電影捱更抵夜,休息半秒也奢侈,如今不滿意可推倒重來,沒靈感就去逛一圈,靈感襲來隨時開工,白天拍夜景,炎夏拍寒冬,關機開機連戲不花氣力。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整個團隊都願意努力嘗試。

虛擬拍攝中尋真

每部彼思電影大概需時四年,頭兩年處理故事與美術,後兩年得經過八個步驟,包括建構模型、建立骨架結構、建構表面、布景與攝影、角色動作製作、模擬、燈光和成像製作。「燈光、佈景、拍攝」的步驟不再適用,「拍攝、佈景、燈光」成了新法則。身為攝影指導,林敬雄的首要任務,就是領導團隊去拍攝動畫製作,運用虛擬攝影機系統,決定取景處,設定鏡頭位置,編排角色的動作,以電影鏡頭加強氣氛,推動故事發展。

林敬雄會反覆咀嚼劇本,了解情節和衝突,摸索角色的內心世界,繼而跟其他部門合作。故事觸覺不可少,以《沖天救兵》(2009)為例:「劇情表面上是,Carl Fredrickson為兌現對已故太太的承諾,帶著屋子前往南美。其實重點是,未必大事才算是一場冒險,每日最恆常的事,才是奇遇。這是故事的重點,攝影就是要圍繞這想法發展。」而《反斗奇兵4》(2019)大部分戲都在古董店,團隊會帶相機電話,捐窿捐罅周圍影,層架後的蜘蛛網和電線等場景,都是因做功課時受啟發。

到了拍攝現場,虛擬相機的功能和規格跟真實的無異。現時彼思有四款球面鏡片鏡頭(Spherical),兩款寬螢幕變形鏡頭(Anamorphic),視乎電影需要而轉換。《反斗奇兵4》多用長焦鏡頭拍特寫,創出夢幻大散景圈,捕捉玩具的渺小。「一定要有實感,如果鏡頭不真,就不會覺得玩具有生命。」有幕採用「裂焦濾鏡」(Split Diopter Filter),令前景的Gabby Gabby和中景的小叉同時清晰入鏡。 林敬雄說:「攝影機的重量、擺位、移動軌跡,愈貼近真實愈好!當然用電腦也可作弊,但盡量不做真正相機無法做到的事。」他還興奮地分享,未來計劃跟鏡頭廠合作:「到時所有規格都會像真的一樣!」

最重要的是故事

最叫他自豪的作品是《玩轉腦朋友》(2016),劇情講述十一歲小女孩韋莉,踏入青春期的思想轉變,大腦控制塔住了五名「腦朋友」,各自掌控不同情緒。電影以現實世界和腦部世界為主軸,前者背景是三藩市,拍攝手法寫實,首次使用基於真實鏡頭的虛擬鏡頭,以手持鏡頭為主;後者鏡頭順暢,很機械式和準確,景深淺變形少。

後來《玩轉腦朋友》奪得奧斯卡最佳動畫獎,攝影部應記一功,他卻強調:「電影拍得再華麗也好,沒有好故事,觀眾也不會留下深刻印象。人人都知故事最重要,卻未必做得到,但彼思真的會竭盡所能呈現故事。」為了好好說故事,可以去到幾盡?他說,每部動畫都得花上好幾年的修改潤飾,有時會延遲上映日,甚或更換主題或製作團隊。《玩轉腦朋友》本來關於快樂和驚慌,但籌備時一再卡關。一個大型內部放映前,導演Pete Doctor行山時靈光乍現:「應該是快樂與哀愁!」於是硬著頭皮跟主管說,故事尚未完成,然後在一星期內重寫大綱。

最後的完成作,林敬雄非常滿意。「尤其是當今世代,很多人抑鬱。電影教人認識負面情緒,明白哭泣和傷心都是正常的。這部戲不只是娛樂,走出戲院後,觀眾還會思考。」他深信,黑盒子內看到的不只一霎,而是能夠長存。

《玩轉腦朋友》
《玩轉腦朋友》

香港是孕育靈感的土壤

好鏡頭和好故事,都是經年累月地一點點累積。

在他眼中,香港是孕育靈感的土壤。小時候他在香港長大,追日本卡通,看本土連續劇,也會觀賞外國電影,中西文化皆有涉獵,為他奠定好根基。有時他會模仿日本大師黑澤明的蒙太奇手法,也深受小津安二郎啟發。例如《沖天救兵》,很多時都參考小津,運用焦距50mm鏡頭,固定機位拍攝。適時也會靈活變通,如小津常用低角度拍攝,但林敬雄認為仰角令人物變得神聖,會破壞哀傷的情緒,於是將「榻榻米視角」改為俯瞰,以長鏡頭為死後的開端,推至廣角定鏡拍攝,直至汽球升起,鏡頭才再移動。

香港電影也是他的靈感來源,動畫動作場景總有本土影子:「其實不用參考,我流著港產片的血!」自小看成龍和洪金寶的打鬥電影,每幕都記憶猶新。他認為,香港電影的動作片乾淨俐落,可看清拳腳,而美國的多是快剪,用零碎而混亂的鏡頭,創造興奮感。他盡量參考港式做法,讓觀眾清晰地跟隨每個動作。

一直做就能做好

若不是疫情,林敬雄每年都回港探望親人。「香港是多元城市,我每次回來都受到啟發,很多事發生,很多東西可觀察,由此而生的故事很世界性。」對上一次回來,已是兩年前。他打趣地道:「疫情之後,世界變得很小。現在可以在家工作仲正,我日後可以半退休,回香港繼續做動畫。」

這股熱情,是彼思團隊的共同點。《反斗奇兵4》中一幕一分四十秒的戲,也要用超過三個月完成。「做足功課、反覆砍掉重練、不輕易放棄,大家都很有恆心。」他說:「在彼思很多人都很有才華,但每個人都很勤奮。20%是才華,70%是努力,10%是運氣。只要你有興趣,有目標,熟能生巧,即使你的電話已經可以創造很多事,一直做,就能做到最好。」

由受訪者提供
延伸閱讀
熱門搜尋
周耀輝 新聞自由 展覽 環保 食譜
https://www.mpweekly.com/culture/wp-content/uploads/2021/08/20170316pixarluxoballcampusfront04-20210815032919-150x150.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