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唱作人Olivier Cong 免於恐懼的音樂:「當你恐懼,那就向着它的相反方向去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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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唱作人Olivier Cong 免於恐懼的音樂:「當你恐懼,那就向着它的相反方向去行。」

02.11.2021
梁俊棋(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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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不知為何出奇地極怕死,現在也怕死,」Olivier Cong江逸天,這位年輕的唱作人、作曲家說得坦白,「其實恐懼一向是我由細到大佔幾大的角色。」他去年還試過有晚因被突如其來的恐懼吞噬,無法自控地胡思亂想,徹夜輾轉難眠。這位差點當了心理學家的唱作人,翌日反倒覺得有趣,像種子發芽,先是作了一首不斷數算「I am afraid of什麼、什麼」的歌,再延伸至策劃以《I Am Afraid Of》為名的大型音樂會。

Olivier說怕死乃人類共同的原始恐懼,而恐懼是人之本能,也是求生的動力之源。直面恐懼,與其共活共生,是他了然恐懼本質後的選擇,「當你恐懼,那就向着它的相反方向去行。」他說既然在這時代人人都受同樣恐懼來源困擾,那不如由他開始,利用音樂營造可以讓人們打開心扉的空間,提醒大家,別忘記其實你不孤單。當身處city of fear,對Olivier的創作又有何啟發?

《I am afraid of》音樂會以多重感官刺激帶給觀眾充滿張力的沉浸式觀賞體驗,有如置身紅色心房 深處,同時亦將觀眾和演奏者彼此親密地連繫起來。(攝影:Je Cheng)
《I Am Afriad Of》音樂會以多重感官刺激帶給觀眾充滿張力的沉浸式觀賞體驗,有如置身紅色心房深處,同時亦將觀眾和演奏者彼此親密地連繫起來。(攝影:Jeff Cheng)

如風的音樂

今年年初,Olivier發布了重新錄製的《A Thousand Wind》,這首歌也是他個人YouTube channel最早上傳的一首歌,在mv中,他抱着結他站在山野中吟唱,芒草搖曳、白雲飄過,是風吹過留下的痕跡。他說這首歌原是在二◯一五年作給剛離世的親人,歌詞源自美國詩人Mary Elizabeth Frye的作品《別站在我的墳前哭泣》(Do Not Stand At My Grave And Weep),「爺爺剛過身的那天,和家人從醫院回家後,坐在家中客廳,一邊彈奏着結他,一邊想起詩人蘇軾的那首詩《定風波》,於是邊彈邊哼,自然和簡單地,以詩詞融入音樂,便創作出此曲來,來悼念已離開的親友。」因為疫情等種種原因,二○二○年成了離別之年,「令我想起我這首歌,可能是一個適合在這個時候分享出來的作品,於是重錄了唱歌部分,然後再推出。」既是寫給摯親的離別輓歌,也描述了自己的內心讀白,願他朝別離,也是輕輕的來、輕輕的走,歸去自然的狀態。

「好多人都倚靠音樂,在生活裏有慰藉。如果這樣說的話,這幾年是特別需要音樂,因為音樂先可以給到內心世界的空間。」Olivier一直以來的創作,都是關於「心」的音樂。對他而說,每一次創作都是一個機會去更加認識自己。音樂創作與自我反思互相結合,來自心理學的訓練,也來自成長中如影隨形的音樂養分。

今年推出的兩張在英國印製的卡帶,分別是收錄《A  ousand Winds》及其中文版《風茫》等新作的同名卡 帶,以及以他的小狗命名的音樂會《Milou's Dream Live》現場專輯卡帶。
今年推出的兩張在英國印製的卡帶,分別是收錄《A  Thousand Winds》及其中文版《風茫》等新作的同名卡帶,以及以他的小狗命名的音樂會《Milou’s Dream Live》現場專輯卡帶。

寓自省於音樂

「我的音樂開始最主要是受父母影響,他們聽的歌令我從小就潛移默化。」生於父母都是超級音樂迷的家庭,他的成長和音樂密不可分。「父母什麼都聽,所以我才會什麼都接觸到。」從Classical、Romantic、Modern、Contemporary、Rock’n Roll、Psychedelic到Folk Song無所不聽,The Beatles、Bee Gees、Bob Dylan自然不在話下。「好彩的是有機會學樂器,又無壓力去考級數。」他一邊說慚愧,因為當年拉小提琴拉得一塌糊塗,一邊感激父母的放任,沒有像主流家長般視音樂為升學工具,令他在沒有壓力下學懂欣賞、享受音樂。

「我細個的時候其實從來都無想像過會做音樂,做音樂這個term都幾ambiguous。」他反而更想做心理醫生,「中學的時候較多受情緒的影響,會想了解到為何會有這樣的行為和想法,所以便對心理有少少好奇。(中學畢業的暑假)在青山醫院做過少少實習,想了解精神科是什麼一回事呢?究竟點解會有所謂的正常人和不正常的人呢?想知在社會上何謂functional和non-functional的人? 愈做便愈好奇。」為了解心理而到了英國讀心理學,結果到埗後他卻陷入「人生好迷惘」的混沌狀態之中,「人生路不熟,朋友家人都在香港,自自然然第一個階段就是困自己在房間內,第二個階段就是思考自己究竟喜歡什麼。」於是他開始自問自答,又因為買了枝結他,演變成在沒有觀眾的宿舍房間裏自彈自唱,錄給自己聽。

那段日子,他還在書店中遇上一本對他影響深遠的詩集—Ted Hughes的《The Crow》,詩人以烏鴉為主題創作了一系列作品來表達深層次的感受,啟發他作下人生第一首歌《Searching For The Raven》。歌詞描繪一個男子仰望天空,見到一隻烏鴉飛過,心中有所觸動,也想像烏鴉一樣遠走高飛,尋問意義何在;到頭來三十年無聲無色飛逝,留下男子的問句:”Was it all worth it, is itall worth it? Was it a raven that i saw or ablack albatross that flew by?”

那些在宿舍房問寫下的作品都描繪了一些迷失的人,「在某個人生的階段,感受到和看到的不同事物,有些問題問了出來,然後自己嘗試去回答。」沒學過作曲、編曲,一切憑直覺摸索、試驗,「其實所有作品都是某種反射,對我自己的心理狀況,對自己的內在反思。這樣創作都算是一個了解自己的方法,讀心理就幫我做到自我反思的能力同音樂結合。」

畢業回港之前,Olivier在歐洲旅行,揹着枝結他流連在酒吧表演,當聽眾不再只是他自己一人,靦腆的他靠着對醉漢彈琴演唱壯膽,「我不是唱cover,人們其實不知道我唱的歌從哪裏來。當時想做一個實驗,究竟人們聽完是什麼感覺呢?得意的,酒吧裏好多人都醉了,所以反應都幾好、幾high,給了我少少自信,返到香港繼續做音樂。」

在香港創作

香港真是做音樂創作的好地方?至少對Olivier來說,答案是肯定的。「返到香港真是幸運的,是香港才給到我這麼多不同的嘗試機會。」在這期間,他創辦了個人音樂品牌「Raven & The Sea Music天黑音樂」,甫推出首張個人專輯《A Ghost & His Paintings》便打響名堂,為他贏得Apple Music青睞,是首位獲選為「New Artist Spotlight矚目新人」的香港音樂人。他又成為首位在百年古蹟聖安德烈堂舉辦個人音樂會的獨立歌手,也在好些非傳統的音樂場地演出,像中國冰室、油街實現、大館、chillazy躺室等等。

2018年,他的首個個人音樂會《Through The Window I See No Star》便開創先河,在莊嚴神聖的百年古蹟聖安德 烈堂舉行,精心設計的視聽效果令人留下深刻印象。
2018年,他的首個個人音樂會《Through The Window I See No Star》便開創先河,在莊嚴神聖的百年古蹟聖安德烈堂舉行,精心設計的視聽效果令人留下深刻印象。

「是香港才給到這麼多不同的嘗試機會。香港是一個比較細、比較compressed的城市,圈子很容易就重疊,大家一齊疊來疊去,大家互通、共用,我發現得香港這個城市才會有這個如此特別的現象,反而在外國,你可能只做一個專門界別的音樂。」比起初創作時只懂像控制狂般獨自包辦一首歌的創作,在一次又一次不同樂手、乃至跨界的合作中,他學會了放下自我,享受集體創作,「這兩年玩得最多是實驗音樂,所謂我的實驗音樂,首先是要同人合作。在一未知的情況下,大家帶了某些樂器,就在一個固定的時間裏嘗試演奏,發揮自己樂器,然後大家互相聽,這樣影響得我好深,因為每次和不同的人玩都有不同的得着。」

Olivier的工作室在佐敦山林道,從窗口望出去便可以見到天文台和四周環繞的一片樹蔭,「雖然旁邊就是彌敦道,但進到這裏,就像入了結界,可以放空,像在自然的空間裏創作。」回到工作室,他習慣首先彈一彈琴,來進入狀態,「我發現不去想彈什麼、沒有目標去彈的狀態下,都幾meditative,會有少少放空的狀態,然後可以開始對着電腦創作。」不過這份得來不易的平靜狀態,總是有被打斷的一刻。

恐懼是原始動力

去年一個平凡的晚上,Olivier久未入眠,在牀上不停輾轉反側,「然後就開始想很多自己恐懼、驚的事物。」直至思緒混亂得大腦根本無法處理,有如電池歸零、熄機,筋疲力盡下,方能入睡。恐懼何來?「很簡單的來源,上年的Covid,二◯一九年經歷過的事。」他意識到,自己在懼怕種種的事—「神的不知所蹤,深愛的人的離去,意志的自由,人類的無知,睡着後的從此醒不來,而最最叫人懼怕的是,獨自一人的死去。」

逃無可逃,避無可避,反倒令他釋懷了,「恐懼在生活裏是必須的,因為恐懼,我們才有不同動力去做不同的事。就像你怕死、怕肚餓,你就要進食才能維持生命,是一種原始的動力。怎樣將這種動力運用得更好?當你恐懼某些東西,就向着它的相反方向,keep住自己的動力,去做得更好。」這段心路歷程,成為了一首歌的創作源起,一首不斷唱誦、回溯 I am afraid of 什麼、什麼、什麼的歌。所以恐懼沒有把他擊倒,反而成為他繼續創作的動力,甚至讓他的音樂,更易走進人的心裏。

因為相同 所以親密

在夜深才從心底裏湧現出來的恐懼,本來是一種私密且未必容易表露人前的情感,在這世代竟變成了扣連同代人的共通情感。Olivier在和親友傾談中,發現原來大家都在分享同樣的恐慌、懼怕、驚恐、焦慮、迷惘和沉重的感受,而且來自相似的來源,從而形成了一種親密的連繫,「所以我就覺得不妨拿出來,大家一齊講一講,會不會是一種治療呢?或者是一個機會去讓人知道,原來我都感受到同一樣感覺。」這便是他策劃《I Am Afriad》音樂會的由來,意在告訴彼此,其實你不是孤身一人。

在音樂創作中,令Olivier得以走進個人的內心空間;所以他也希望自己的音樂演奏,也可以為聽眾營造與自己對話的空間。正如他的首場個人音樂會《Through The Window I See No Star》別開生面地選址聖安德烈堂,因為他感覺到教堂空間簡單得來帶有厚重的儀式感,可以提供一個反思自我、自說自話的空間,希望觀眾入到教堂的時候都會感受到他想感受到的事物。

音樂會中現場表演與影像、劇場並行,觀眾可感同身受地代入「鐵桶人」的情感掙扎中,繼而反觀自我。(攝影:Kris Yeung)
音樂會中現場表演與影像、劇場並行,觀眾可感同身受地代入「鐵桶人」的情感掙扎中,繼而反觀自我。(攝影:Kris Yeung)

而今次《I Am Afraid Of》音樂會則決定在黑盒劇場內舉行,因為黑盒的控制度大很多,「恐懼如何去呈現或者如何去感受,除了視覺上和聽覺上,可怎樣再提升觀眾的體驗?譬如視覺、香味策劃,想觀眾在短的時間內,感受到我想他們感受到的。」Olivier邀請了「香言」和「聞香記」協助香氣策劃,為現場環境設計香氛和口罩貼紙,以香氣為引子領觀眾進入狀態。又他找來惺惺相惜的年輕導演友人Linus Chan為音樂會影像部分的導演,他設計了一個「鐵筒人」的角色,由舞台劇演員梁天尺飾演,在荒山野嶺和頹垣敗瓦中掙扎、逃離、尋找解脫。

他希望透過多重感官來刺激觀眾的情感,令觀眾就會更加容易沉醉在團隊設計的空間體驗之中,「我講恐懼的感覺比較模糊、含糊一點,所以為何會用音樂配合,因為音樂十分主觀,是你如何去感受、去聽音樂,再思考你自己的世界觀。用音樂和不同的感官並行,我就想觀眾在空間裏去自我反思自己在怕什麼、想什麼,想營造一個空間給觀眾去思考自己的事。」

得意的時代

離開英國宿舍那自彈自唱的房間,告別在歐洲酒吧演唱的旅程,回到他土生土長的城市,一晃眼已有六年。人們總埋怨香港是噪音之城,他則學會了在眾聲喧鬧中發掘有趣之處,「香港是一個幾得意的城市,有好多不同的聲音在其中,它混雜的聲音十分廣闊,老土地說就是城市交響樂,有蟬叫、有馬路車聲人聲,慢慢開始留意的時候,都發現原來有很多啟發在其中,啟發到我自己做的音樂,怎樣去思考究竟聲音是否一定要好夾才好聽?」

這段日子還令Olivier發展了一個新興趣,就是二手購物網站搜羅各種樂器。他解釋香港是世上最多人學樂器的地方,同樣也是最多人放棄樂器的地方,加上近來的移民潮,造就選擇豐富的二手樂器市場。「我發現好多人在賣得意的樂器,像去完旅行買的土耳其結他。中樂賣得好平,中阮、二胡、椰胡賣得極平!一、二百蚊,不如買個回來試吓啦,好奇它會產生怎樣的聲音?又會不會可以用在我自己的音樂裏?」他舉例說,中阮和結他明明造型相似,為何音色如此不同,兩者結合,又會帶來怎樣的驚喜。所以一見到有平價的樂器,他便會忍不住據為己有,在鋼琴、結他、大中小提琴等眾多西式樂器之旁,最近還陸續增添了各式中式樂器。這又可以回溯到父母自由放任的音樂教育,令他對樂器的聲音始終保持強烈的好奇心,總是樂此不疲地自學、研究一番,嘗試和不同的樂器互動。

雖然有時會想念以往自由旅行的時光,但他卻從來沒有去想,自己如今是被困在了香港,反倒認為自己身處一個得意的時代和空間,「人們創作好多時都是因為受所處的時代啟發,這個時代最得意就是,大家都困在同一個地方,要找的素材惟有就在你身處的地方去尋找,所以逼使人們的創作都很本地,再由自己和所處的地方的共通、互動作為出發點去創作。得意在於你如何去感受、欣賞聲音,這是香港所給我的體會和能力。」

PROFILE

Olivier Cong江逸天,一九九四年生於香港,唱作人、作曲家及音樂監製。二◯一六年在英國心理學畢業後回港發展音樂,與友人Terry Yip共同創辦音樂品牌「Raven &  e Sea Music天黑音樂」,於二◯一八年推出首張個人專輯《A Ghost& His Paintings》,活躍於香港獨立音樂界及跨界藝術創作。此外,他還獲香港芭蕾舞團邀請委約創作,為中英劇團《人生原是一首辛歌 》音樂劇作聯合音樂總監,最近亦有為田壯壯導演的電影配樂。今年十月,他在西九文化區自由空間舉辦大型音樂會《 I Am Afraid Of》。

梁俊棋(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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