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機奇遇記:我在當中遇見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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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美好的現實 我們為什麼打機?

打機奇遇記:我在當中遇見的鬼

14.05.2020
冬越

W說:「一切都是那隻鬼搞出來的。我並不是我。」

如果我也有一隻鬼跟着。

W是我打機認識的一個台灣女孩,每次說起她,都要從鬼魂說起。

W熟知台灣各個廟宇的靈驗度,說自己曾被鬼魂附身,「因為鬼總是很餓,卻沒有身體,所以會附在人身上大吃,那陣子我吃好多喔」。

這樣,我大概被附身了許多年,到現在還沒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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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聲稱被在她家附近出交通意外的男鬼跟着,她說那是隻很兇的鬼,請了幾個師傅都趕不走。有時候我們聊天,她會突然說,有東西拉我的腳。她便去喝一種草藥汁,說可以辟邪。

聽她說鬼古總是有趣的,直至她愛上了另一個機友—許。

如果我也有一隻鬼,或新的鬼(因為我已經被大食鬼附身很久)跟着,那大概是始於二〇一八年四月。

不知道是不是到了某種年紀,我開始對日子記得異常清晰。

那時我剛搬離了家,開始了半獨居的生活。新家附近一片荒涼,領展要在商場起街市,原有的超市食肆都暫時關閉,只留下兩間連鎖快餐店。可能吃得不好—或鬼—的關係,那段日子非常憂鬱,我常對朋友開玩笑說,大概是中年危機吧。人在這樣的狀態下會做些不甚理智的決定,譬如說,被虛假廣告吸引去下載一個無聊手遊,還當了「課長」。

與現在Facebook上90%的遊戲廣告一樣,真正遊戲內容與廣告沒有一絲符合之處。那是一個宮廷遊戲,至今我還是對自己玩這個遊戲有點莫名的羞於啟齒,所以你將不會看到我寫出它的名字。

它分了很多個區服,我開始玩的時候大概到二十,現在已經有二百多區了。每一個區服都有自己的聊天室,當時我的那區有一個香港女孩非常活躍,全區玩家都知道她是誰,第一次玩多人線上遊戲的我突然萌生了「我也要所有人認識我」的想法。

我到現在也無法確切解釋那時的心理狀態。就把責任推給鬼魂好了。

我開始常常在聊天室與其他玩家打招呼,早安午安晚安,幾乎廿四小時上線,三唔識七也能聊起來。現實的我其實很冷漠,我在線上塑造了一個自認為更美好的自己,熱情友善,閃閃發亮,每當有新手問問題,總是第一個跳出來解答。就像朋友問怎麼我動森裏的角色形象跟我真人不像,我說那是我想要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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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的我就是我喜歡自己的模樣。

就這樣我很快成了這個區服的標誌人物。並認識了W與許,還有許多來了又去的,其他人。

老實說遊戲並不好玩,大陸遊戲,很多字句被禁,處處都是逼你課金的心機,它不像動作遊戲有一個終極Boss讓你破關,玩家本身就是其他玩家的Boss,互相競爭,如果沒有課金的話,基本上只能在底層被課金玩家蹂躪。而那些在遊戲上花了好幾十萬的人則被稱為大神,遭到其他玩家的膜拜。

然而開發者很聰明,後來我們才發現,這哪是什麼遊戲,根本是交友軟件,有人終於去讀它的簡介,發現上面寫着:「本遊戲內容涉及戀愛交友,遊戲設計促使使用者結婚。」

我們總是想與其他人連結,即使表面好像很不需要別人的人也一樣,後來玩《動物森友會》,更對這一點有體會,連虛擬動物我們都會投放感情,何況對方是活生生有血有肉有獨一無二個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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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與許的故事不過比較公開。像W這樣的女子,一開始總是吸引的,熱情奔放,毫不保留自己的感情,一遍遍地說着「喜歡」,然而另一面則是非一般人可以承受的瘋狂與依戀。後來許在什麼都還沒發生前離開了,甚至連本來約好的見面也最終沒有成事。

W打了所有在遊戲裏認識許的人的電話要找他。W鬧自殺。最終她還是找到了許,跟他道歉說:「一切都是那隻鬼搞出來的。我並不是我。但現在鬼已經走了。」

但是鬼並沒有被驅除,鬼一直在W心裏。

也在我的心裏。

文中作者並非圖中帳戶。
圖中帳戶非文中作者所有。

九月。線上的我還是活潑可愛,現實中我開始嘗不出食物的味道。我狼吞虎嚥,嚼着紙一樣的食物。每天早上定時上線玩活動、做任務,跟機友聊天。上班、工作、下班,上線、下線,就這樣循環着。我想我很不快樂,但不知道為什麼不快樂。

朋友罵我怎麼還在玩這麼無聊的遊戲、聊無聊的天。我也不知道,只是好像也沒什麼其他事情好做,你說那些沉迷打機的人如果不打機,那些時間就不是被揮霍掉嗎?朋友覺得那些機友沒什麼有深度的話題,但我喜歡他們的貼地與直接,以致有一段時間我幾乎無法忍受現實圈子裏那些文藝矯情的語言。

二〇一九年一月,C開始每天早上打給我叫我起牀。

噢我的鬼。每個人心裏都有鬼。

C很年輕、聰明,大學輟學後做着體力勞動的技術工。他很會說話,閒時喜歡看犯罪紀錄片,他說他想要知道黑暗面背後是什麼。我們很談得來,我想像我這種從事文字工作的人總是過度相信語言與文字,以為那最能反映一個人的本性,因此容易沉溺在裏面。

但你很難抗拒像C這樣的人,他記得你所有事情,記得你天生自然捲,早上要花時間洗頭,記得你當天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要做,着你早點起來不要耽誤了。

我生日的時候他打來給我唱生日歌、在遊戲裏送我課金道具做禮物。聽上去很孩子氣,但我們能做的也就這樣了。

他把自己的帳號和密碼給我,在遊戲的世界裏將自己的帳號交給別人代表對對方的信任。但我知道這些不過如愛麗絲夢遊仙境,奇幻美好,但帶不回現實。C說,就算像夢一樣,所有感受都是真的,有過的心意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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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我去了一趟台灣,見了包括許在內的幾個機友。

我問許,那時你喜歡過W嗎?這樣會不會很傻?

許說:「你知道嗎,雖然我們都這種年紀了,結果我們都只是初心者而已。」

這句話深深安慰了我。

那時我常想起An Education裏的Carey Mulligan,奇幻旅程結束,愛過傷心過後,她又穿回樸素的衣服,架起眼鏡讀書。我常想有一天我把這個遊戲從手提刪除,重新回到書本的世界,但同時我又被挪威那魔獸玩家的故事感動。

故事大概是,Mats是一個患有罕有肌肉萎縮症的小男孩,無法外出,但是遊戲世界讓他能跑能跳,還認識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好友。他在這個世界漫遊十五年,有過甜蜜,有過刺激,有過許多真意,最後的葬禮上那羣只在虛擬世界裏同行過的人都出現了。

二〇一九年六月,反送中開始。

說來好笑,因為遊戲是大陸公司,並沒有港台代理,我曾因為在聊天室打了「示威」而被禁言,客服用非常良好近乎可愛的語氣跟我說希望我不要在聊天室聊政治。但我們還是找到了破解屏蔽敏感詞的方法,譬如將「時代革命」拆開一字一句,或打成「時 代 革 命」,只要有空格系統就不會偵測到。

有的人走了,說不玩大陸遊戲了。但我還在,我想我不應該繼續玩的,但還是沒有離開。

十月我去了一趟台灣,見了包括許在內的幾個機友。他們以為我要去找C,但到回港我也沒有告訴他我來了。

C後來離開了老家,當了保險佬,因為舌燦蓮花,輕易當上了Top sales。他搬家前一晚我問他,你會被這行業改變嗎?「我這牛脾氣不是那麼容易變的。」他這樣回道,並一再囑咐我要早點睡。他已經沒有玩了,我也不再登入他的帳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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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台灣的風景

所有的囑咐都帶有訣別的味道。

他Facebook的照片換成了穿著西裝的業務形態,滿版的勵志帖,努力就有回報,最重要踏出第一步。C還很年輕,年輕得碰着誰,亦能像麵糰般被重塑。

後來還有一些這樣的人與事,但我已不是初心者了。

這兩年我一直在學習,譬如說當一個柔軟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文化不一樣,很容易從玩遊戲的模式來分辨那是香港還是台灣的玩家。台灣玩家比較喜歡和人交流,他們有一種「撩」的文化,一開始我很不理解那有什麼意義,像有人問我,你喜歡貓還是狗?我說貓。對方說我不照劇本來,因為原本應該要回說喜歡狗,好讓他接「那你喜歡我這隻單身狗嗎?」我罵他莫名其妙,明明很多人喜歡貓,怎麼預設我要喜歡狗。回想起來還是很滑稽。

香港人就如我,容易較真,畢竟大家開玩笑的點不一樣。台灣機友常說我抑壓,不太會表達自己的感受,我後來發現是真的。於是我學習他們的輕省與直接,學他們撒嬌,學他們不吝對別人的讚美,這樣我竟因為玩一個宮廷遊戲而成長了。

有一次朋友問我的志業是什麼,我說大概是被愛吧。寫作是為了被愛,打機也是為了被愛。如果其他人有另一些答案,我會說我是比較誠實的那個。

許說他不玩了。我想我也是時候畢業了,想着點開了遊戲。

想起最後一次和C講電話,他說他在戒煙了,但還是再抽上一根吧。

僅將此文獻給我的機友們。

雖然你們並不會讀到。

冬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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