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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以軍專欄:Gay B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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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2.2018
Taiwan - Kao-hsiung

我曾經,和我的好友P君,去高雄的一間gay bar,我們在搭計程車去的路上,我問他:「這是那家店的入場秘件嗎?」他說,不是的,這隻小熊,原屬於他們這一羣好友中一位的,但他去年病逝了,後來這些友人聚會(他們一個月在這間gay bar聚一次,喝酒唱歌),一定帶着這隻小熊,代表那傢伙,它面前也放一杯啤酒,他們舉杯時,彷彿那友人也仍在他們之間。

我很想如攝影機回放那夜晚我眼中所見,在那包廂裏,P,P的現任小男友,一個叫小方(他長得很像某個高中的訓導主任),一個叫石頭(他長得像變矮的伍佰),小方和石頭是一對,但只有後來他倆上舞台和音唱一首《少年》,你才感覺啊他們是一對愛侶。後來又來了一位叫「科長」的(穿著亮紅緊身運動服,很像桌球或自行車選手)。除了P的小男友,他們和我看去一班,都是中年大叔模樣,滿桌小碟小碟的鴨舌頭、滷鴨胗、切段的鴨翅,舉杯敬酒,抽煙,互虧,親愛的開玩笑,真的就像你在快炒店看到一桌軍中同梯老弟兄在快樂歡聚。並沒有我想像中gay bar的青春肉體如花的眼花撩亂,也會有些男公關輪着來坐檯勸酒,但真的和我之前去的那些酒店的公主,氣氛完全不同。這些公關來來去去,除了各自的綽號讓我記不起來,其實真的很像在pub喝酒,偶爾別桌半熟不熟的人,過來哈拉敬兩杯,即使會刻意說一些跟性器官有關的順口溜,但異男之間不也都如此嗎?後來來了個傢伙,P君告訴我那人是他前男友的現任男友,但好像大家的交情也非常好。一個長得很像補習班導師的公關,叫「南極」(長得真的並無姿色啊,或許是以我一個異男眼中的偏見想像吧),坐在我一旁的桌側,滿會打屁哈拉的,但我平時在哥們之間,不也是個很會打屁哈拉的人嗎?

他說(比了比另一個男公關叫「秀蓮」的):「昨天一個女的,帶一個異男來,結果『秀蓮』跪下去幫那個異男吹,吹了十幾分鐘喔,那個女的在一旁看。」眾人好像也並不驚慌,但捧場問:「真的假的!」「真的,但後來『秀蓮』站起來,說不玩了,吹那麼久,那異男還是軟的!」

眾人哈哈大笑。但和內容淫蕩不搭軋的,真的這空間沒有一絲我想像的「Gay空氣」。還是一種南部兄弟間情義、直爽、兄弟義氣而非肉慾的流動。

後來來了一個比較靈活調皮的,大家叫他「老闆娘」,小眼睛,鵝蛋臉,帶着黑框眼鏡,很像廣告公司裏會遇見那種最聰明、腦筋動最快的、嘴最尖酸刻薄,但其實也不「娘」的傢伙。他一旁一個比較年輕的公關,像軍中班長,頭型和臉部線條很硬,但始終低頭玩手機,不太理人,偶而抬起頭用上眼梢瞄人。「老闆娘」打他大腿一下:「要死喔,到底破關沒啦。」總之我想,「老闆娘」的寬鬆和友愛,不像真的老板娘,或也只是綽號。這時整個店放起生日快樂歌,較遠處一桌人站起替其中一人拍手,這時看見那桌上有個蠟燭細燄駁跳閃爍的蛋糕。「老闆娘」掩嘴說:「不大咖的客人,不然我不是跑過去跟着唱『噯喲,大壽星生日快樂啊。』」然後他要三八說:「播快一點啦。人家還要唱張惠妹吔。」確實這gay bar唯一和一般酒店不同之處,在於輪番上次點歌唱歌之人,歌喉都驚人的美!有美聲高音,有磁性低嗓,全是比賽等級!這讓我很吃驚。

這些時候,我會感覺自己很無知。一種即使你到了五十歲,但之前藏那於腦中的前半閱歷,在比對新遇見的陌生情境時,其實永遠不夠調動,永遠在借着有偏差的記憶,是圖微調,但其實也不會有年輕時茫然無措,戲劇性的讓別人感到突兀或被冒犯的犯錯了。

我總在說:不,我不是那樣的。不,不是你們認為的那樣。但我是怎樣的呢?或者說,我希望被理解成的那個我,是怎樣的一個形態呢?寫小說這件事,是在投擲一個什麼的那些「我」,是給什麼樣的一些人看,或是想像呢?譬如說,在那間gay bar,那個夜晚,我多希望他們喜歡我。像是若在顛倒過來的宇宙,一個落單的gay在一羣異男的酒桌之間,他們沒有任何「多出來的偽裝善意程式」,而真心的喜歡他。當你這樣想像的時候,其實是在吃gay、阿茲特克人、被屠殺的猶太人、二二八被撲殺之人、被滅族消失的高山族、被當街砍頭的小女孩、被大火焚身的義消……所有曾被侮辱被損害之人的豆腐。怎麼可能你踩着他們的殘骸、血水,吃着從他們以哀號交換過來的這個文明美食,又同時希望她們喜歡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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