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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麗珠專欄:異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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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1.2019

「自由行」所指的原是一種旅行的模式,代表一種暫時的,而且安全的逃逸方法,脫離原本的生活,而電影《自由行》把這個名詞的意義更新──那是一個人,或一羣人,必須通過不斷移動,以落實家的可能,找到可以安身寄居的地方。

家是什麼?它不止是一個可以遮擋風雨的處所,也不止於跟一個或幾個核心家庭成員的結盟,互相守護,在更廣泛的層面,那其實是個人意志和國家意志的一場商討和角力,在政策賦予的義務和權利之下,個人如何在其中安然自處,反思和回應,甚至,抗爭和推倒,重新建立。只有在這過程中,國家和個人之間得到平衡,家才有在國中安然落實的可能。

《自由行》中的獨立電影導演楊樞,因為拍攝了一部題材敏感的電影,被中國政府懲罰並要求刪改否則不得回國,只能在香港兼職教學維生,因此邂逅丈夫,而且懷上了孩子,組織了三人家庭。在電影中,香港並非真實的場景,只是主角一家的居住地。香港作為移民城巿,曾經是供大量因為各種原因不得不離開自己的原生地出走暫居而慢慢落地生根的安全地區。不過,無論在現實中或電影裏,香港早已失去了替流離失所的少數的庇護功能。楊樞可以不返國,但那裏仍有她病弱的獨居母親。楊樞雖已建立了自己的家庭,但並不會因此而自由,因為家族的血緣和感情比所有政治恐嚇更難以掙脫,甚至令人甘願再被綑綁。

為了讓已分崩離析的家暫時重聚,居於四川的母親參加旅行團到台灣,而居於香港的楊樞一家則藉着參加台灣的影展,趕上母親旅行團的行程,在各景點中相聚。可以供給家庭穩定地建立和維持的理想之地已不復存在,家的暫時聚合,唯有通過各人自居住地出走才有可能達成。離散成了可以團聚的唯一途徑。當楊樞得知母親曾被政府人員問話,憤怒得要求丈夫替自己拍攝一張照片寫上「諸連可恥 喝茶找我」,打算放在社交媒體上,但丈丈阻止了她並說「我不想在國內的父母跟你母親一樣」。當一個人走到另一個地方,嘗試建立屬於自己的生活,並不代表可以完全丟掉過去,無法放下的親屬往往會提示自己必須回到原居地,處理個人的歷史、家族的歷史,甚至自身跟國家權力之間持續的對抗。

楊樞無法像母親那樣對國家權力雖不甘心但願意屈從。母親說她愈來愈像一個香港人,其實,她只是已不再像一個典型的事事順服的中國人,但同時又不像任何一國的人,在流徙的過程中,她變成了徹頭徹尾的異鄉人,不止在物理的層面也在精神層面失去了原鄉。這樣的異鄉人,數目愈來愈龐大,不止是曾被種族清洗的猶太人,不止是正在被再教育的新疆維吾爾族人,也不止是正在被屠殺的羅興亞人,也是愈來愈邊緣化的舊香港人。

(隔周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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