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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麗珠專欄:獨眼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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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9.2018

每個在生命裏出現的對象,原是為了帶來一個重要的訊息。難題是,該如何聽懂它。

獨眼貓闖進我的生活之時,帶着傷口、髒毛和野獸的特質,並沒有寵物的姿態。在牠進入我的居所的第一年,牠總是不安地在房子各個角落來回踱步,對着窗子和大門號叫,咬破我的衣服和圍巾,打翻水杯,每個深夜,走到我的耳畔,對着正在熟睡中的我尖叫,直至把我喚醒。

長期睡眠不足的我,感到又進入了一段委曲的關係裏,即使我盡力愛牠、遷就和容忍,貓的不馴還是變本加厲。慢慢地,我開始懷疑,我和貓的關係是一場不對等的交易嗎?我試圖以關愛交換牠的溫和。然而,任何關係,一旦步進交易的狀況,便注定變異。

獨眼貓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某天從陽台的門離家出走。

我感到一種被離棄的輕鬆,但不一會,心就很痛,那種痛楚就像被活摘了一個器官。

我每天在家的附近巡邏、張貼尋貓啟事,告訴管理員、鄰居和屋苑的流浪貓,請他們幫忙留意。那是冬春之交,天氣忽冷忽熱,蛇會在草叢出沒。我常常在想,要是貓再也不回來,以後該如何面對貓離開後留下的空缺,這將像一個舊患,在嚴寒和暴風雨的日子格外嚴重。

因此,在某個春夜,當我捧着瘋狂撞擊籠子的獨眼貓回到屋裏時,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這是我的選擇。」接下來的日子,我將為了這個選擇而負上全部的責任。這個念頭,竟然沒有引發我的恐懼。

以後的夜裏,當貓走到我的牀前,向着我的耳朵嘶叫,我便會醒來,透過貓,我看到一個不安的小孩,我看見我自己,於是我撫着牠脖子上柔軟的白毛說:「謝謝你回來陪伴我。」

我知道,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放棄掙扎,正如,不知在什麼時候,在我抱起牠時,牠已不再驚惶。

兩年後,一個人闖進了我的生活。為了確定這段關係不會是一個過於狹小使身體扭曲的箱子,把自己完全放進去之前,我仔細探索了它的邊界,感到受壓時就呼叫,不忿時便爭論,甚至試圖改造它以配合身體的形狀,並且準備好了在情況危急時可以逃跑。我開始有一點明白,獨眼貓初到我家時難馴的野性,或許,那只是牠善待自己的方式。我沒有離開貓,而箱子仍然在原來的位置。

「你可以用任何方法成為你自己,不管那多麼令人難以理解。」貓似乎要給我傳達這樣的訊息。

畢竟,緣份的意義,並不是在生命中所遇到的人和事,而是自己的心對這一切的詮釋。

(隔周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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