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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鐵幕到資本】《夢鹿情緣》女導演Ildikó Enyedi:現代人的孤寂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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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5.2017
李浩賢徐子豪、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波蘭女導演Agnieszka Holland的《獵肉者鄙》環繞大自然與人的關係
匈牙利女導演Ildikó Enyedi的《夢鹿情緣》,女主角敏感纖弱,有如動物的氣息。
《夢鹿情緣》呈現現代人的孤寂,從夢與心靈的契合,轉化至肉體的相交,詩意交織。
在屠場工作的二人,在夢裏成為雌雄兩鹿,也折射人類文明與動物自然,相滅相生的關係。
《獵肉者鄙》的退休女工程師奮力抵抗獵人,隱喻女性與自然不可磨滅的連結。
Ildikó Enyedi
Agnieszka Holland

談論歐洲電影所聯想到的,大概是昔日風格嚴謹題材曠世的藝術作品。但我們明瞭,美好時光早已遠逝。美國電影壓境,風行處處;歐洲經濟不景,面臨恐襲等陰霾,人心惶惶,創作亦難免凋零。立身這樣的環境,歐洲女導演會否面臨更艱難的情況?今年,在柏林影展榮獲金熊獎的Ildikó Enyedi,十八年來沒有創作,最終交出一部精緻的作品。另一邊廂,波蘭導演Agnieszka Holland年近七十,仍孜孜不倦地創作,作品銳氣不減半分。資歷甚豐的女導演尚在摸索轉型,而新晉歐洲女導演,亦面對各種難題,堅韌地嘗試。新舊交替,她們開闢的是怎樣的路徑?

歐洲女導演作為一種羣體,自是難以概括其中的複雜性。不過,在她們身上不難尋到相似的脈絡痕迹,串連成值得深思的現象。好像Ildikó Enyedi與Agnieszka Holland,二人皆從鐵幕時代的東歐走來,面對拍攝環境開放,資金自由流動等轉變,創作比過去容易嗎?不。她們斬釘截鐵地回答。

二人今年同樣以動物與人為題材,發揮女性的幽微觀察,拍攝出對現世獨有的人文關懷。她們老練,也誠懇。從舊到新的轉型,意味着什麼?

開放轉向孤寂

今年Ildikó Enyedi的《夢鹿情緣》在柏林影展榮獲金熊獎(最佳電影),讓這位匈牙利女導演重新躍進觀眾視野。在香港國際電影節的首映台上,主持人問她多年沒有拍攝新作的原因,她答得簡潔直白:「錢。」台下一陣哄笑,導演的辛酸卻難以道盡。她在1989年拍攝首部作品《My 20th Century》,同年匈牙利鐵幕倒台,社會一片歡快。這部作品也滿溢希望,其叙述的是二十世紀初人類文明的交界,愛迪生發明電燈,黑暗漸轉光明,世界正向前邁步。

「的確,從八十年代轉至九十年代,我是懷抱樂觀的情緒,而我也不是唯一一位。戰爭減退,世界變得開放。但到了當下時代,我也沒有什麼理由抱持樂觀。世界漸趨黑暗,但我仍能從個人層面看到微小的希望。例如個人的選擇,以至個人如何對待身邊的物事,也能作出改變。」從人類處境的宏大命題轉到個人心理,《夢鹿情緣》勾勒現代共通的孤寂。電燈不再是希望的象徵,關上,然後投身死滅的黑暗,在夢境方能逸出現實的限制。

這或許是她自身經歷的縮影。1986年在匈牙利的電影學校拍攝作品《Invasion》被禁,她因而沒法獲得學位。「我從來沒有埋怨女性導演數量很少,也沒有埋怨電影圈的精英排拒。我只是希望能拍電影,就是這樣純粹。」沒有拍攝長片的日子,她拍了不少錄像藝術,靜候時機。她坦言,從不覺得自己「屬於」匈牙利的電影工業,她直指不喜歡打交道,不喜歡玩權力遊戲,因而更難獲得拍攝的資源。談到一些我們熟悉的匈牙利導演的名字,她會微笑,然後說,我認識,但不熟稔。

從禁閉到自由?

比較起來,Agnieszka跟同期的波蘭導演熟稔。她曾任華依達與贊祿西的助理導演,也曾替奇斯洛夫斯基撰寫劇本。「現在回想起來,共產時代的波蘭其實是一個很快樂的時期。拍攝電影的人都很團結,大家一起工作、玩耍,像一個創意團隊。而這種團結也能抵抗其時的審查與掣肘。」Holland曾前往捷克,在「布拉格之春」時因其支持政治改革的言論入獄。我幻想那是個極封閉的創作環境,她卻馬上糾正,資本主義社會的創作限制更大。

「現今的創作長期在導演的意念及視野,與各種限制之間妥協。我會形容,審查的模式轉變了,我們並不完全自由。現在更嚴重的問題是,全球的電影都變得懶惰了,導演們沒有像過去面對如此多的問題,不用作戰爭取什麼,結果卻是在更容易的處境裏走最便捷的路。試想想,我最初拍戲的時代,大師級導演比比皆是。相反,當下能稱得上是大師的卻是寥寥可數。」她深明遊戲規則,拍攝新作《獵肉者鄙》前,她的近作是拍攝美國電視劇《紙牌屋》。「我在那裏能找到比電影更多的創意。」她直道。

Holland直指當代電影的核心問題,其慍怒姿態如《獵肉者鄙》,仍對現代社會的反撲,絲毫不見疲態。她坦言,即使其個人不喜歡對他人(即使是壞人)作出攻擊傷害,但仍將尖銳批判放進作品裏。「《獵肉者鄙》是女性的復仇。它帶着漸增的憤怒,與再也不想成為無能者(powerless)的冀望。」電影叙述一名退休女工程師在鄉郊深居,熱愛動物的她痛恨獵人,最終更親手殺戮報復。

對弱者的關懷

不少論者認為《獵肉者鄙》指向波蘭新任右翼政府,Holland不置可否。作品雖在此前開始拍攝,但完成後也有普遍的面向:「好像美國總統特朗普,他像片中的獵人--充滿男性主導的民粹理念。女性如今面對一個全新的語境,正面臨重大的轉變與危機。我相信一切也是關乎政治的,女性的權利亦然。」但Holland不希望作品只像一則簡單的聲明,而是對應文明之間的衝突,與人類當前的處境,「例如我們被賦予權力,是否代表就能摧毀其他文明?電影不止是對女性,更是對弱者的關懷,讓其能復權。」

《夢鹿情緣》的男女主角亦是弱者,各有殘缺,嘗試躲在封閉的心靈內。Ildikó Enyedi認為,女性的不幸已常被言說,她希望將關懷延伸至男性:「電影中二人都很脆弱,我想除 了女性面對艱難的處境外,當男性如何困難也是我希望能觸及的。我想呈現一位被社會視為失敗者的男性,其實也是很優雅與卓越的人, 是日常生活裏的英雄。」

Profile
ldikó Enyedi,生於1955年的匈牙利,至今,拍攝九部長片作品。1989年首作《My 20th Century》獲得康城影展金攝影機獎,1994年憑《Magic Hunter》入圍第五十一屆威尼斯影展競賽單元。最新作品《夢鹿情緣》獲第六十七屆柏林影展金熊獎。

Agnieszka Holland,生於1948年的波蘭華沙,在鐵幕時期已有強烈的政治主張,曾在捷克入獄。1978年拍攝首部作品已獲康城國際評審大獎。1981年後無法返回波蘭,移居法國。近年她仍孜孜不倦拍攝電影,2011年《無聲之光》代表波蘭入圍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新作《獵肉者鄙》榮獲第六十七屆柏林影展銀熊獎。

李浩賢徐子豪、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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