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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風琴讓我自由】生命禮讚 梅俊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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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梅老師來說,這部Paolo Soprani, 象徵能夠再次擁抱幸福。
梅老師說,當日和三哥拍這張照片, 三哥手上的是Paolo Soprani,他手上 的是國產貨,但練習則大家都用那部 Paolo Soprani。
這部用了父親四十五個月人工買來的 Paolo Soprani,在文革時被「上獻」了 給紅衞兵。
梅老師跟父母兄嫂在一連串針對中國 中產階級的政治風暴前的合照。因為 是醫生世家,一家子自然受到迫害, 最後英語了得的父親在病榻中仍要替 國家翻譯醫學文章直至去世。
像那個年代長大的中產 階級,梅老師是個自學 成功的人,包括學懂修 理手風琴,現時他不時 會應學生要求替他們修 理。
音樂伴着梅老師一 生,現時除了學琴,他不時 會跟學生一起演出。但他 說,「現正籌備8月的演奏 會,心裏很緊張,怕玩得不夠好。」
雖然已自苦盡甘來, 在香港找到安身之所。但當問梅老師什麼環境拉琴最有 味道,他回我說是黑暗中一個人拉最有感覺。這話令我 想起受過同樣苦難的亡母。
自小在愛好音樂的母親薰陶 下,音樂成為梅老師在更艱苦時候都懂得以音樂令自已 快樂。早幾年,他七十歲時舉行了演奏會,以音樂表達這種人生哲學。

手風琴是一個人的樂隊。梅俊德老師說。

健壯的梅老師早已過古來稀之年,數年前在學生慫恿下開了紀念他學手風琴70年的演奏會”Make Music Be Happy 70”,當日表演了70首歌,梅老師說,「壓力很大啊,70首歌。」出生於上海的梅老師,出身酷愛音樂的醫生世家,父母兄嫂和弟弟都是醫生,但正如成長於文革那代中產,那段舉國瘋狂的歲月,稍為有良知的人不是提早見馬克思都只能如芻狗地乞生,那怕你是醫術高明的仁醫。梅老師說:「小時父親因醫術了得,一家環境可算得上小康,因為媽媽體弱,爸爸很疼她,不怎讓她操勞,而愛音樂的媽媽是鋼琴和管風琴好手,每朝她都會彈In the Garden喚醒我們,那時的家是上海近郊一間房子,家中從早到晚都充滿音樂。我之上有三個哥哥,大哥二哥比我大一截,三哥年齡跟我相近,我下面還有一個弟弟,因為母親的關係,我們都有學樂器,4歳時我已學鋼琴,因為我爸爸是美國學醫,全家人都是基督徒,生活較洋化,從小我們都在西洋音樂氛圍下長大。1950年代,毛澤東向中產特別是知識分子展開一連串的「三反五反」和「反右運動」,當時西方音樂被視為具有帝國主義而被禁,只能接觸到的洋樂就只有蘇聯或古巴等共產國家的音樂。7歳時梅老師和三哥從收音機播的蘇聯樂曲啟蒙,於是央父母讓他們學手風琴這種可激昂可悲傷可輕快的樂器。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父親認為要學好一種樂器,必先要有好的樂器。所以我們到百貨公司找。我們到『新新』找了好久才見到一部Paolo Soprani,但父親嫌那部銀色的手風琴太招搖,於是我們又等。到後來才等到一部合意的,當時賣1,514元,相當於父親45個月人工,但父親說:『只要學得好,那就值得了!』父母從不嬌縱我們,但捨得用盡一切栽培我們。」但隨著文革的來臨,父母為免多事,把家中的醫書都燒光,兩兄弟日日不離手的手風琴也「上獻國家」,但向來不沾政治的一家子沒因「噤聲」而可避過政治風暴。由於舉家上下都是醫生,是知識分子所以要下鄉「服務人民」,文革後期,英文了得的父親雖然癌病纏身,臨死前幾日在病榻還在替國家翻譯醫學文章。「那段時候,朋友替我弄來一部琴,閒時我會拉一些聖詩,當時鄰舍會問:那是什麼音樂?你不能答是聖詩,那是很大罪的,所以我總是答:那是古巴的音樂——古巴是共產國家,無問題!好彩佢地都唔知古巴音樂係點。」梅老師說來仍是晞歔。

1980年代初梅老師藉著早已到香港的妻子關係,申請來香港,梅老師說,「當時我只帶了母親的樂譜和我手做一個石膏作品”Never Give Up”來香港,因國內資格不被承認,只能做粗活為生,試過做地盤又做過工廠,由於當時的太太早來港,她父親在港澳有廠,認為我是個恥辱,不久被申請離婚。由於沒有手風琴在身邊,這段時間可算是我人生最低潮。當時我日頭在工廠返工夜晚在貨倉睡,儲了點小錢,想買回一部琴,後來在裕華買了部國產琴,但那質素實在太差,我一怒之下,找來一個大鐵桶把它水葬了!」 幾經努力,認識了現在的太太,環境也開始好了,那時梅老師添置了一部Horner,但還是對舊日上海那部Paolo Soprani念念不忘。這時梅老師一位朋友在法國的古董店見到一部Paolo Soprani,打電話來問他有沒有興趣,梅老師著朋友替他檢查一下是否可用,朋友說狀態還不錯,於是先替他墊付了,然後帶回港。

梅老師撫著那部Paolo Soprani,「退休後開始教琴,但只教成人,因為我不懂應付那些父母,因為我認為透過手風琴是表達我們的情感,而不是為那一紙證書。」對梅老師來說,他和學生更像是透過手風琴交的朋友,所以不時會舉行演奏會同樂一番:「但說到手風琴,始終一個人在漆墨的琴室彈最有味道。」那天正好是一個陰霾的雨天,聽梅老師抱著他的Paolo Soprani緩緩奏著Amazing Grace和In the Garden,令我想到格力哥利柏在1946年那套《鹿苑長春》(The Yearling),原來對梅老師來說,手風琴是一種對生命的禮讚。

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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