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視而見】「心光」師生:視障只是種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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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障權益

【不視而見】「心光」師生:視障只是種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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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餘輝灑滿了「心光」校園的每一個角落。目之所及,窗明几淨,無雜物無陷阱,地毯是嵌入凹位,不會絆倒學生,只是提醒學生可以進入的教室位置。所有的牆不起角,所有的柱角以圓弧收邊,木樓梯扶手上還有數字點字提示層數。

放學後, 燈還開着,方便弱視的學生。

木樓梯扶手上有數字點字提醒樓層。
木樓梯扶手上有數字點字提醒樓層。
無障礙校園環境,沒有什麼會絆倒學生。
無障礙校園環境,沒有什麼會絆倒學生。

香港目前只有一所專為視障人士而設的特殊學校,名為「心光盲人院暨學校」(「心光」)。幼兒中心至中三的課程,學習內容與主流無異,卻更注重培養學生獨立生活的本領,中三後的學生會轉至主流學校。

全校五十多位學生都有不同程度的視障,有的長期看到斑點,有的只看到朦朧光影,也有的視野狹窄或全失明。但乍一看,個個都活蹦亂跳,甚至獨當一面。

余安琳走在校園,邊走邊彈好自在。
余安琳走在校園,邊走邊彈好自在。

天黑了 看着那星星的閃耀

十三歲的余安琳是「心光」中二學生,她原本在主流學校就讀,功課太多,測試太多、默書太多,唯獨支援太少,「感覺很吃力」,於是小三時轉來「心光」。在校園,她總是顯得十分雀躍,還是個校園小記者。

余安琳看到的世界時不時都是模糊朦朧的
余安琳看到的世界時不時都是模糊朦朧的

她中度弱視,1800度遠視,只能看到眼鏡片上的中央部分,牆上的月曆,距她1米左右。大大的福字可以看到,但是數字就看不到。除下眼鏡,鼻樑上有個深深的印。沒眼鏡,她只能看到光影輪廓,影像模糊。

余安琳有讀寫障礙,密密麻麻的文字一多, 閱讀對她來說格外艱辛。常會跳行跳字,需用間尺隔行。隨身帶一個放大鏡,應付一般的閱讀。長篇的閱讀時需要放大字體 ,例如Word文檔字體放大到22至24號才看清。

長篇閱讀時字體要放大才看清。
長篇閱讀時字體要放大才看清。

然而,視障無礙她拍片剪片、寫歌填詞,游泳、彈吉他,近期還會出演粵語原創音樂劇《奮青樂與路》。更重要的是,她能做開心的自己。一個不折不扣的陽光少女,一點樂事,會笑得前俯後仰。

她自創的歌詞寫道:「人人都要開開心心,人人都要有安多酚。」還有如詩的一句:「風一吹 天黑了 看着那星星的閃耀。」

隨心交談,問了幾個問題,她回答得頭頭是道。

問:你現在看東西是怎麼樣的?

答: 太光看不到,太暗看不到。太遠太近看不見,鏡片以外,我的側旁都看不到,肩膀兩旁看不到。看不清楚的時候,眼睛不停地震,很用力在看,就像不斷追焦的鏡頭。

問:你對自己的視力局限是怎麼想的?

答:我看視障順其自然,沒有忌諱的。有障礙就去克服,克服了能力可以提高很多。我大膽嘗試各種事物。

問:你平時有什麼興趣?

答:我最愛吉他,雖然之前學過爵士鼓、陶笛、牧童笛、中國鼓、長號。

我學詠春和跆拳道。跆拳道,有距離感,視力差很難掌握,要踱步數來起跑的。游泳我也喜歡,唯一驚撞頭,小時候害怕水,碰不到地。跑步怕犯規越界,不知道終點到了沒有,接力賽怕跌棒。

問:日常有什麼事令你開心?

答:一回到學校就快樂,可以亂來,好自由。

問:平時出行會遇到困難嗎?

答:不會,唯一的困難就是覺得不好意思。街上不小心撞到人,雖然我說了sorry,但對方依然會說,「盲的就不要出街啦。」

有次和同學去九龍塘地鐵站集合,職員問是否需要幫忙,並用對講機對上司報告:「我現在帶幾位『智障』學生出去。」我們跟着他身後暗笑。

問:那時你感覺怎麼樣?

答:我們覺得好搞笑。方Sir教我們要有幽默感,不能太上心。

問:你讀完書想做什麼?你理想是什麼?

答:我的理想有很多。希望成為與音樂有關的工作者,例如音樂家、指揮、音樂老師、演員、歌手、幕後,或者老師,感覺會有很多出路。好想可憑藉興趣工作。

問: 對未來怎麼看?

答:視障比正常人慢一些,需要更多努力,我也明白。聽說工作機會不多,大多數從事按摩、文職、翻譯。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情。

問:如果視力變差,你最害怕是什麼?

答:如果有一天可能會失明,最怕剪不到片,拍不到片。怕出不到街。不知道自己在哪裏。我試過熄燈睡覺,半夜睜開眼睛看到漆黑一片,那刻好驚,試過碌下牀,我立刻彈起來找電話看看,幸好,還是看得到!鬆了一口氣。

一機上手,忘我投入。
一機上手,忘我投入。
余安琳自拍鴨寮街短片之截圖
余安琳自拍鴨寮街短片之截圖

悄悄跟踪學生

「我們的學生很有能力,即使看不到,也可以跳樓梯級,跳得不亦樂乎。」 心光盲人院暨學校高級定向行走導師方天大說。

十一歲的心光學生方熙雯,屬於嚴重低視能,眼見事物只有一隻手指的距離。這多才多藝的小女孩,彈鋼琴跳拉丁舞做司儀,樣樣出色。

方天大陪學生方熙雯排練畢業典禮棟篤笑節目
方天大陪學生方熙雯排練畢業典禮棟篤笑節目

這一天,方Sir藏着一個不能說的「秘密」。這是方熙雯第一次練習獨立回家。方Sir和她排練完畢業典禮的棟篤笑之後,準備悄悄「跟蹤」她,確保她一路暢順。

怎料準備出門的時候,方熙雯的媽媽也來了。方Sir立即向對方打了眼色示意不要出聲。他若無其事地對方熙雯說:「你媽媽今天應該有事不來接你了。好啦,你要自己回家吧!」

方Sir目送這小女孩打着手杖,以輕快的步伐邁出了校園。二十多年來,他教曉一批批學生在漆黑中定向行走,找到自己獨立出行的方法。

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路線

「背對着牆,12點鐘方向,只走二十步。」他為學生設計一條獨特的路線,總是因材施教。最重要是找到座標,重複練習或斬件分細學習。如他由心光坐巴士970號往佐敦裕華國貨,有五個可用座標:

① 西隧
② 巴士佐敦大轉左彎入彌敦道
③ 彌敦道後第一個巴士站
④ 下車後往後行至燈位
⑤ 冷氣「涼滲滲」的裕華國貨大門入口

「聽巴士的報站,很多時無聲或太細聲或報錯站。要留意氣流及行車聲響很不同,有時數站或憑轉彎或上下斜路。到了西隧,有些許迴響,行車聲音更大聲,像入了山洞。」

二十七年前,時任電視助理編導,見心光盲人院暨學校登了招聘廣告,「請定向行走導師,要求是戶外工作、刻苦耐勞。」聽起來頗為吸引。他很快拿下這份工作,並到英國伯明翰半年蒙住眼睛日夜受訓,在漆黑中體驗過無助、孤單和無方向感,他深知教學生識行路難處會是什麼。「我不敢說是最有愛心,但一定是最有同理心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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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Sir解說:「手杖有三種打法:逐級打、用杖一路滑落去,或以手和杖同一直線凌空下去……」訓練中,見學生快要撞到燈柱,他將手貼住燈柱,避免學生的額撞到時受傷。「我不會幫他搬開障礙物或叫停他,而是要他緊記這裏有障礙物,下次要克服它。」每個學生獨自第一次回家,常有方Sir跟蹤的身影。

他擔心,路上有千奇百怪的事情會讓他們迷路。例如,途人會愈幫愈忙,學生明明不過馬路,卻被拖過了馬路。學生沿着牆邊走,卻被拉開了,失去了座標。他會觀察學生有沒有貪玩一直專注電話而不認路。

為視障者拆牆

視障往往令人心築起許多一道道的又高又厚的牆。方Sir強調失明只是種身份,不是貶義。對學生的行走培訓,他視為拆牆的過程。如果幫到視障學生獨立行走,接觸外界,擴闊社交,可以拆掉另一堵牆。此外,也釋放家人擔憂勞累甚至經濟壓力,家人可外出工作或不用女傭帶出帶入,也慳了不少的交通費。「最重要的是學生覺得自己不再是負累,而父母也不再視此視障孩兒為負累。大家關係輕鬆了。」

「一般來說,學生因自小就已接觸白杖,很習慣了,像女人挽手袋出門一樣理所當然,不帶反而不舒服。」方Sir分享經驗之談,原來手杖很多時反而是一些家長的心魔或厚牆,尤其那些子女只是弱視而不是全失明。

方Sir有獨門秘訣拆掉這一道牆。他會鼓勵家長角色扮演,蒙上眼罩在室內徒手行一小段路。通常會好驚至寸步難行甚至哭叫起來。之後再給予一枝手杖在手,再教以簡單杖法,此時家長便會面露安心放心之神情,再不會反對子女用杖了。因為有了同理心。

方Sir最希望社會不要低估視障人士的能力
方Sir最希望社會不要低估視障人士的能力

對於學生的難題,例如無方向感及無獨立學習動機,他有信心有經驗去拆解。唯獨家長的不合作及對子女的過分溺愛則很難應付。曾有一個中學女生,讀著名女校,人很聰明, 但爸爸日夜貼身照顧,不用女兒認路及用杖。女兒上大學但定向行走能力如一小學生。「請問她的爸爸可帶她一世嗎?」

他記得有一位很富有的家長對他說:「不用你教我兒子坐地鐵及巴士,因他將來一世都會坐私家車及有工人帶出帶入。」方Sir無言以對。

看不見卻可以感受到

每日面對充滿朝氣而努力奮進的學生,方Sir最希望社會不要無視、忽視視障人士的能力和可能性。僱主為他們提供更多就業機會, 政府更應帶頭提供就業機會。「社會對失明人的誤解,看低他們的能力,以為他們看不到,於是什麼都做不到。有局限不等於做不到,社會接納和認同最重要。」

視障學生也可以細緻感受這個美景中的海風、陽光。
視障學生也可以細緻感受這個美景中的海風、陽光。

心光學校坐擁令人心曠神怡的遼闊海景,常有人不解地問,這裏的學生看不見,那麼好的風景浪費了。方Sir卻語重心長地說:「他們雖然看不見或者看不清,但是可以感覺到!感受到陽光照在臉上的暖意、海風吹拂的舒適、享受清新的空氣……他們值得領悟生活中點滴的美好。」

每間教室的時鐘都沒有玻璃鐘面,可以用雙手觸摸「時間」。「我的雙手就好像我的雙眼一樣。」

教室有一個能用手摸的鐘,學生可以觸摸「時間」。
教室有一個能用手摸的鐘,學生可以觸摸「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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