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阿米第一次把九十歲的媽媽送往西灣河的照顧者中心接受暫顧服務後，面對多年來從未體驗過的三小時自由，茫然在公園默坐，像一尾被放生後反而感到迷失的魚。因為這十年來，廿四小時照顧着行動不良、患上認知障礙症的媽媽，她眼中只有媽媽，幾乎忘掉自己獨特的個性與愛好，稜角與觸感。

今天的阿米，把媽媽送往中心後，要學的事物多得數不清——游泳、學畫畫、品茶、健身運動……這些活動背後，由賽馬會護老導航照顧者支援計劃轄下的照顧者中心連結多個社區商戶及持份者所促成，致力為不同階層、不同背景的照顧者，提供遍及生活各層面的協助、支援。

「我變了自由的小鳥呀，從來都未試過咁自由。」阿米笑着把雙手比擬成一隻騰飛的小鳥，手掌舞動如拍起一雙翼。可以放心飛翔，其實是因為可以停駐—在社區裏，照顧者中心跟鄰里、街坊小店、熱心人士，一起結成一張穩固的網，成為供照顧者倚靠的枝頭。

阿米說，媽媽喜歡她以肢體語言表達愛意。所以她常常擁抱媽媽，又每天為她按摩。

位於西灣河的賽馬會照顧者中心，一整片落地大窗前，草木盆栽扶疏有致，綠意盎然。阿米站在媽媽旁邊，握着她的手，投向媽媽的眼神既溫柔也自豪，像看着被自己料理得油亮豐腴的盆栽。

「我老媽子被我養得愈來愈靚，愈來愈精神，一粒藥也不用食，連精神科醫生都話佢情況穩定（即認知障礙症病情），話我可以出本書啦。」性格爽直的阿米，說話表情、用語都生動豐富，讓聽者不時被逗笑—即使糖衣所包裹的，不盡是甜美的果。

十年照顧嚐盡苦樂

今天，年邁的媽媽有足夠肌力可以提起茶壺倒茶，可以笑、回答對話、表達自己，中心社工都說，這反映了阿米貼心照顧的成效。為照顧媽媽，她自學香薰、糖尿病治療、不同果汁效用、安撫情緒方式、經絡按摩等等，至今一直堅持每晚幫媽媽作頭部按摩。

阿米自從帶同媽媽到照顧者中心後，壓力減輕，情緒也得以紓緩，讓她安心當上一隻自由小鳥。

但原來，阿米以前從來不是照顧者：「我隻手從來不拿任何東西的。我是一個被照顧的人！我行路行最後，考試考尾二我就滿足了……」如果她可以，阿米但願成為石頭上的青苔，陽光一曬，身子一暖，她就快樂了。但她甜蜜地說：「但我喜歡她，所以我擔得起，我願意。」她雙眼瞪圓，生動地形容她幫媽媽洗完澡穿上浴袍後媽媽一臉甜笑的表情：「你做得啱的時候呢，她會回饋你，她會對住你笑得好甜㗎！」

十年前，八十六歲的媽媽跌倒後行動不良，扶着鐵閘，不捨地目送阿米離家上班。阿米已出門，巴士已在眼前，但她不敵內心煎熬，最終還是頭也不回衝回家中。自此，照顧媽媽就成為阿米的全職工作。阿米從未考慮聘請外傭幫忙，一來是經濟原因；二來是她覺得外傭多只能按指令工作，不夠貼心。而且阿米初時認為自己尚頂得住，於是並未申請日託或安老院服務，兩母女於是一起共同經歷苦樂共存的十年—媽媽狀況尚可時，兩人每天出遊，搭車遊遍港九新界、城市與郊野。但隨着媽媽在四年前再度跌倒，及後出現認知障礙徵狀，身體變弱，精神狀況也轉差，半夜十幾分鐘就醒一次，回想當時的生活，她說：「基本上我是全天候不得休息。」

藝術家李梓良（右）深明照顧者肩負的壓力，所以他為照顧者設計的繪畫課程，鼓勵他們不需力臻完美，但求在過程中抒發情緒。

生理心理亮紅燈    方明白需照顧自己

然而，即使阿米甘願扛起二十四小時無間斷的照顧重擔，也有吃不消的時候。阿米因推輪椅用力不當，患上椎間盤突出，後來更出現急性青光眼。一天早上，她頭暈目眩。腦內世界天旋地轉，仍堅持在家裏爬來爬去，扶持媽媽上廁所、為她煮食。以往，阿米常覺得做照顧者「得閒死但唔得閒病」，但忽爾她就明白，若她不照看自己，她真的可能會死，那時就更不可能照顧媽媽了。

開始照顧媽媽後，阿米從來沒有哭過。但她記得，有段時間自己身體出現問題、媽媽情況又正在惡化，約一星期一次，她的內心有另一個自己，老是想繃出來。「她好想哭，好想走出來，我覺得我已經極限啦，因為以前未試過。但我只可以把她按住，把她收返入去。」直至一年前，經為阿米母親提供上門照顧服務的社福機構介紹，她初次到賽馬會護老導航照顧者支援計劃轄下位於西灣河的照顧者中心，接受暫顧及照顧歷程規劃服務、社工的情緒支援，又參與照顧者專屬的課程與工作坊，得以喘一口氣，那個想哭的自己彷彿已消隱。

畫廊習畫 滋養心靈

把媽媽安放好，交由中心日間照顧員暫顧後，阿米就放心地當上「自由的小鳥」。她在中心報名參加不少工作坊，如茶藝、讀書會、畫畫、健身運動，慢慢尋回自己。這些活動背後，由賽馬會照顧者中心連結多個社區商戶及持份者所促成。中心主動連繫附近的WaterfallFitness，請他們為照顧者遇到的身體與痛症問題，提供三節免費又具針對性的健身課程。阿米椎間盤的問題，正正因核心肌肉不夠壯實，健身課堂正好教她作出相應鍛鍊。

藝術家李梓良認為在我們在各自的人生中，既是照顧者，也是被照顧者。

另外教阿米感深刻的，是在距照顧者中心僅一分鐘步程的畫廊暨私房餐廳梓桐堂，跟其創辦人、香港著名陶藝家李梓良（Terence）學習繪畫。

阿米以前也曾跟老師學畫，但她覺得Terence的教法有其獨特之處，直打入她心坎裏去。採訪當天，Terence也有指導阿米畫畫：「吸、呼！一呼呢，就一次過把線條畫出來。」阿米說：「我每次畫畫，都覺得很進入，進入後再出來已經好像另一個空間。而且你真的覺得拿了東西走，不單單是玩那麼簡單，而是滋養你的心靈了。」

美醜非目的    教畫也教心法

Terence作為照顧者中心的「鄰居」，除參與教班外，也送上畫作予中心作裝幀。他教這班照顧者前，從中心了解到這班學員需要的是抒發壓力情緒，也希望可以互相社交、認識，而不一定是力臻完美。因此他特地選了容易控制的水彩或者乾粉彩作繪畫顏料。「好多時候physical的事情可以幫到他們紓壓，就像你不用打自己一身、或者揼牆，你畫畫也可大力點都無問題，總之不要傷害自己和他人就好了。」Terence說。

在Terence為照顧者上的其中一節課上，其中一名年輕學員一邊畫，一邊哭了出來。她說照顧父母的壓力，讓她覺得好辛苦。他鼓勵她繼續畫下去，她就問，「是不是一定要畫這些（指着花瓶）？」Terence就說：「不一定啊，你畫甚麼都可以。」於是該學員就用上不同顏色，亂七八糟地在畫紙上自由發揮。Terence說：「我不要求他們畫一張美麗的畫，但我要求他們畫一張真的畫。甚麼是『真』？就是將他入面的情緒表達出來。」

阿米說：「我每次畫畫，都覺得很進入，進入後再出來已經好像另一個空間。」

Terence的父母九十多歲，現主力由他姐姐照顧。他認為，其實我們每一人的人生中，既是照顧者，也是被照顧者，在當中有學習也有教導，我們都是共同體。所以，作為社區一分子，他很樂意參與照顧者中心的計劃，盡一分力，「（照顧者中心）可以帶動、凝聚整個社區的energy，希望更多有資源的持份者也可出一分力。」

中心的項目主任、社工陳嘉偉（Kelvin）也指，他成為社工的初心是希望讓所有人都明白，人人都有機會成為照顧者；但同時希望大家不要害怕成為照顧者。「或者你會擔心資源未必滿足到自己，好多迷失跟擔心、處理不了的壓力，我們中心作為一個服務中心，正正就是幫助照顧者轉介及連結資源、規劃未來照顧歷程、提供情緒支援及服務的地方。」

及早了解照顧階段    助計劃未來

Kelvin記得阿米初到中心時，狀態不算太好，因她當時為未能幫媽媽選擇合適的服務而感苦惱。中心社工先跟阿米「傾下偈」，除了解她面對的困境外，也鼓勵她表達及抒發感受，想她回歸自我照顧。「我們先由危機事件應對開始，處理問題，然後請她講一大堆擔心、焦慮，期間我們會肯定她的努力，跟她解釋其實她為照顧媽媽作了周詳的計劃。」

下一步，就是讓照顧者及早了解不同照顧階段要面對的狀況。中心因此設有照顧歷程規劃服務，希望協助他們認識長者未來可能面對的退化，早早未雨綢繆。「例如是認知障礙症，要讓他們知道長者最壞狀態是需要餵食、不能自理，但這個階段，可以幫助他們機能退化上減慢一些，一些功能可現在加強培訓，讓他未來面對這個過程，有心理準備。」

現時全港共有十間照顧者中心，遍布各區，為照顧者提供專屬支援及服務。

結連社區    全方位發掘照顧者

中心得以舉辦種類繁多的活動與課程，有賴社區夥伴們同行參與，例如前文提及為照顧者舉辦健身班的WaterfallFitness，以及跟中心位於同一街道的「鄰居」—畫廊暨私房菜餐廳梓桐堂。

Kelvin感激像Terence這樣的「鄰居」，以一己之長仗義幫忙，讓照顧者中心得以擴展。「其實除了中心之外，應該整個社區都可以成為照顧者的減壓空間。所以他們（指Terence及其他參與中心計劃的商戶）其實擴展了我們的中心空間。」目前，位於西灣河的賽馬會照顧者中心，是港島唯一一間照顧者中心；但Kelvin指，中心透過與不同商戶及其他社區組織的結連、合作，讓中心的服務範圍及合作網絡，由西灣河，擴展至東區、甚至整個港島。

安健中醫會安抽中醫師到照顧者中心為會員舉辦講座及提供免費治療。圖為中醫師吳巧雯。

織起緊密的社區網絡，對中心來說，是拓展服務對象的重要方式。「就算我們宣傳、擺街站去主動接觸照顧者，總會有一些在『窿窿喇喇』嘅朋友都要靠商戶互相介紹認識。始終每人的生活軌跡不同，像是有人會常去藥房、有人會常去餐廳。」Kelvin說。

除梓桐堂及WaterfallFitness，中心亦有跟社區的僱傭中心、餐廳、食品雜貨店等結連，令商戶們提高對照顧者的需要的認知。比如說，區內一間售賣日式食品的商店，在跟中心交流後，會主動為客人推介有吞嚥問題長者也可食用的零食。

「我們中心是做第一波（工作），在社區深耕細作，希望在每個商戶之間種下種子，告訴大家我們希望在社區有更多對照顧者生活與壓力的支援。當種子萌芽的時候，他們就會自己發起對照顧者的關注，多點問候、聊天、關心，就這樣織起一個關愛的網絡。」Kelvin說。

粉嶺區賽馬會照顧者中心服務督導葉藹華說，照顧者友善社區應是有機及持續的。

教育社區    輪椅背後的人也需關注

賽馬會護老導航照顧者支援計劃下的照顧者中心在粉嶺區也同樣主動觸及社區，於去年十月舉行的「照顧者月」跟多間商戶合作，為中心的照顧者會員提供各種折扣優惠，如中醫、餐廳、眼鏡店等等。中心的服務督導葉藹樺（Cora）說，許多商戶樂意為長者等弱勢社羣提供優惠，但卻未必意識到照顧者的需要。「但是我們也要讓他知道，要給予關注的，其實不止是長者，也是在他旁邊的那一位；不止是坐在輪椅上的人，也是推着輪椅的人。」她相信，當這些商戶們加深對照顧者的認識後，可以幫助中心識別潛在的服務對象，主動轉介，讓更多人認識照顧者中心及相關服務。

在粉嶺設有兩間分店的安健中醫，是積極跟照顧者中心合作的商戶之一。安健中醫創辦人Sunny分享道，早前有診所熟客的太太突然中風，該客人絕望得連「神打」也放手一試，希望能醫好太太。Sunny猶記得他有多茫然失措。

安健中醫創辦人Sunny及中醫師吳巧雯。

「我自己本身也沒有意識到照顧者這個羣體。老實講，這個熟客的太太中風後，我們都關注她的病情，直至我接觸了照顧者中心後，才明白他作為丈夫、照顧者，其實都有好大的需求。」Sunny說。

中心社工龐嘉妍（Carman）指，安健中醫積極與照顧者中心合作，除了於照顧者月期間為中心會員提供免診金優惠，更不時派出中醫到中心主講有關治理失眠、養生湯水等講座，為會員即席提供免費耳穴貼治療等，廣受基層照顧者歡迎。

為宣傳照顧者中心，Sunny更在店面貼海報、又幫忙派發中心贈予照顧者的按摩器禮物。「我覺得最慘的是，照顧者不知道他們有人關心，社會上有support及資源。我想他們知道，他們一直也有人關注，有人支持的。」

作為商人，Sunny認為，商戶與社區之間的關係可以是互惠互利的。「當社區或街坊見到，我們基於初心做這件事，出一分力去幫助社區有需要的人的時候，其實他們都會對我們有了信任。當他有需要的時候，也會首先想起我們。」他說。

阿米跟媽媽至今仍然是中心的「常客」

「一個照顧者友善社區，其實應該是有機及持續的。」Cora說。「商戶提供折扣，只是第一步，會不會在了解照顧者的需要後，他們都會想自己怎樣做可參與更多？」她舉例道，商店可考慮貢獻更多，如主動為照顧者提供空間擺放枴杖或輪椅等等。「其實這也是吸引顧客回頭光顧的原因。我覺得是一個教育過程，大家都一起幫忙推動一個照顧者友善社區所需的條件。」

阿米至今仍然是中心的「常客」，參加讓她放鬆的活動，笑說她這個人本身就好喜歡「歎」。「每次來到這裏，我都覺得學到新的東西，進入了心靈好好安放，可以真的休息、放鬆。出來（中心）後都像是一個不同的人。」她說。

「原來自由的感覺是這樣的！我自由得隔籬嗰個都妒忌我，叫我唔好咁得戚！」阿米開朗地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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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此話的，不是「拒絕過海」的的士佬，也不是喜愛深夜競速的飛車黨。在鏡頭前自述的，是一名女子，一頭銀髮，身穿大眾祖母都愛穿的碎花恤衫。梁少娥，今年九十四歲，是香港第一位女的士司機*，一九六七年開始在路上奔馳了十幾年，創下了香港女性勞動歷史的里程碑。

梁少娥自幼個性剛強獨立，努力扛起照顧家人的重擔。（馮美華。《花「飛」年華》，2001。M+，香港。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梁少娥在男性與賽車的海報前自述往事，單在視覺形式上，已透現性別政治。（馮美華。《花「飛」年華》，2001。M+，香港。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藝術家馮美華在二〇〇一年，拍下從未作公開放映的紀錄短片《花「飛」年華》，記下梁少娥、亦即是馮美華妹妹的奶奶的故事。影片裏，梁少娥的眼睛刷地亮起來，道出駕駛予她的速度、自由與激情。影片完成二十幾年，即將首次於M+舉辦的「亞洲前衛電影節2025」作公開放映。記者於是找上馮美華及妹妹馮美娟，一起補圓梁女士開的士前後的人生，拾起幾近散佚的歷史碎片。

直至今天， 有人仍慣稱「女司機」為「公路炸彈」。儘管根據外國數據，男性涉及致命事故及酒駕事件的比例皆高於女性。超過半世紀前，梁少娥已是港九第一位教車師傅，一共持有九種車牌，連貨車、保姆車等也懂得開。她正式在路上駕起的士、揚起沙塵與髮尾後，對她滿懷妒忌和敵意的男的士司機，才是名副其實的「公路炸彈」。他們有的無端以車在路上攔截她，有的則口沒遮掩地罵她「姣婆撈過界」。

梁少娥愛車，並在影片中分享她開過不少名車如MG、Cadillac、Volkswagen等等。（馮美華。《花「飛」年華》，2001。）

不過，梁少娥氣勢也不容小覤。一九六七年初，本港出現多宗勞資糾紛事件，的士行業也曾發起罷工。事件其後演化成暴動。當大部分的士司機停駛，但梁女士膽大心雄，車照開、客照接。馮美娟記得，當她奶奶面對難聽的指責如罵她「賣血」等等，她會回應道：「如果你這麼厲害，你現在去做，你敢不敢立刻去做？ 」那些男司機只得悻悻地離去。

馮美娟笑說，奶奶的剛烈性格，可是在整個深水埗（梁少娥一家當時在該區住）都出了名的。梁少娥在影片中，也霸氣地說：「男女平等啊嘛。我就覺得，點解係要男人做，我哋啲女人唔可以做？而家都有女人做消防、揸飛機啦！」

童年造就剛強個性

馮美娟說，梁少娥剛強的性格，可能是艱苦的童年所致。梁少娥在一九三一年出生，經歷過貧困及日本仔攻港年代。她上有一姐、下有四弟，但因她比其姐姐要強壯及大膽，所以自幼就擔起「長子」職責，照顧弟弟及家人。為了養家，她小時就幫媽媽在街邊擺檔，又曾跟爸爸徒步走路上中國觀瀾的礦場幫日本仔「打石仔」，腳踭磨得「起枕」。

梁少娥與兩名子女的合照。不知是否基因影響，兒子也熱愛車，年輕時更曾贏得單車公開賽冠軍。（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但生活不盡是教人卑微的苦難。梁少娥在影片裏說，她自小愛車，才幾歲大已偷踩家裏的單車；有機會坐車就一定爭着坐車頭，看司機怎駕車。她當上的士司機，雖然一來是現實生計所迫，要幫忙養家；但亦是實現她長久抱持的熱情。在紀錄片中，她談起揸的士的往昔，說得眉飛色舞：「一陣又去咗元朗，一陣又去咗香港，非常非常開心」，又說：「到我而家唔做咁耐呢，我發夢都仲係揸的士嘅。」

除了駕駛，她更懂得修車、換軚。當這部生財工具出現故障時，她往往在車房留守通宵，跟技工一起夾手夾腳把車修好。此外，梁少娥的駕車技術也出色。她曾載上一個舞小姐，對方發現她手車又順又穩，便着她載她四處遊車河，才一程車，咪錶跳至一百二十元，在當年算是罕見的「大旗」。

不容被欺 但從不欺負人

馮美娟又提到，雖然奶奶會捍衛自己，不容別人欺負，但她絕不會欺負人。梁少娥在片中談到，曾載過可能因吸毒或喝酒引致神志不清的客人，她就寧願不收車資載他們回家。當年，部分的士司機會不時「戙旗」，在瞞取公司的情況下暗中接單，中飽私囊；但梁少娥從來不會，寧願多勞多得，賺取公司佣金。她在影片中說：「攞正個本心出嚟搵食，奉旨唔衰。你忠直未得囉！」

不過，這份工作也確實帶給她豐饒收入。梁少娥在一九六七年報章訪問中，曾稱她的月入達一千七百元，相比起六十年代初普通工人月薪約一百五十元至三百元、熟練工人四百元至一千元的水平，高出不少。她亦在紀錄片中分享，不少外國人見她是女司機，還會自學英文，都樂意付出高額小費。也因賺到錢，讓她不懼閒言閒語，家裏沒人當面指責她一個女人放下家庭出外搵食。「冇人可以話佢！因為佢賺到錢，都冇人敢得罪佢。 」馮美娟說。家裏的父輩親戚，更是慶幸有這樣的司機，可以為他們經營的雞鴨生意幫忙運輸。

退休後唯一一次駕車

今天的梁少娥已是九旬老人，居於老人院，記憶大多凋零。馮美娟記得，因梁少娥後來得到坐骨神經痛，於是在自己丈夫、亦即梁少娥的小兒子勸喻下，放棄馬路飛馳的日子。自此，她幾乎沒有再開過車，但一直續換各種駕駛執照。「其實她很不捨得的。」馮美娟說。

退休後的梁少娥在警察電單車前擺甫士拍照。然而，退休後她沒有再重拾駕駛熱情。（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她唯一一次坐過奶奶的車、也相信是奶奶退休後唯一一次開車，就是她臨盆搭的士往醫院生產的時候。司機不懂路，奶奶忙不迭主動上馬，當起司機來，把媳婦和腹中的孫兒成功送到醫院。「我估佢嗰次好滿足的。」馮美娟憶述。平常若馮美娟帶她搭士，她也喜歡主動跟司機搭話，與對方談起自己的威水史，司機總會大驚說：「原來是師姐！」「她也會很豪爽，每次搭的士一定會給小費，是一點回饋，也尊重的士行業的人。」馮美娟說。

馮美娟亦分享道，奶奶即使已入耄耋之年，但思想一樣前衛大膽。她已交代後人，希望死後當大體老師，捐出遺體給醫學生解剖。「她覺得不過一副皮囊而已，死了甚麼拜祭、禮教的都不需要，就是要做這件事（當大體老師）。」

畫面裏的邊緣 對照不馴人生

馮美華是錄像藝術家、跨界別文化工作者，影像風格以前衛實驗見稱。她因到訪妹妹馮美娟的家，認識到她的奶奶梁少娥的威水事蹟。剛好馮美華當時任教中大通識課程，正要為指導學生而拍一些影片作品，便想到要拍下這位香港第一位女的士司機的故事。

馮美華特地在片中裁掉自己發問的聲音。梁少娥的聲音連接起來，聽起來就像無間斷的自述一樣。

一個拍實驗影像的藝術家拍紀錄片，自然不會受規矩制限。《花「飛」年華》跟一般新聞紀錄片的做法不一樣，沒有把被訪者放置畫面中間。亦由於發問者並沒有坐近鏡頭，因此梁少娥說話時目光投向一旁，眼神跟觀眾存在大段距離。
「她是看向（鏡頭）一邊的，是out of frame的，其實是很不ok的，如果你是為電視台工作電視台是會殺死你的！但那個是out of frame甚麼意思啊？ out of frame當然是out of the norm，她在今天仍然是out of the norm的嘛，有多少人可以像她這樣，是吧？」馮美華說。

即使當時一名同在中大任教的香港電台紀錄片監製，很不認同她影片的風格，但她認為，透過確立異於常規的形式，觀眾才會覺察形式與內容之間的張力，挖掘意義。她希望觀眾會思考：「她跟哪些人說話？有哪些人會聽她？你站在這裏（鏡頭中間）就好像有人聽，站在那裏（鏡頭一側）就沒有人聽？你不就一樣聽？是吧？你一樣會聽的。你覺得更加有趣，更加篤眼篤鼻，為甚麼要這樣的？人們經常很注重那些傳統documentary的形式，但是我就覺得，這正正是我想推翻的東西。」

馮美華也不喜歡傳統紀錄片形式之中，有如上帝之聲般掌控真理的旁白，於是特地裁掉自己發問的聲音。梁少娥的聲音連接起來，聽起來就像無間斷的自述一樣。「這些（旁白、訪問者的問題）我都沒有了，只剩下一個女人自己去講，因為是需要她自己講的。」

斷裂跳剪 「棍波車」的男性快感

紀錄片後段，馮美華更把梁少娥形容她有多愛開棍波車的說話——「一慢呢我就轉返去三波，再慢呢我就轉去二波，如果斜路呢就跟住返一波就開車……」重覆跳剪四次，以營造一種駕駛的痛快感。

一九七六年的香港市區馬路景況（政府檔案處）

馮美華形容，此處的操作幾乎是把她「男性化」。正因某程度上，「波棍」、或開「棍波車」好像成為男人的象徵，強調梁少娥對棍波車的愛好，並用畫面營造「轉波」的快感，是對兩性定型的挑戰。也就如影片之
中，梁少娥自述對駕駛的愛好時，背靠的白牆上，掛着一張男子與賽車合影的海報，當中的性別政治也不言而喻。

「你要有人做第一個，做了之後就會有其他人去做，意義就在這裏。她不是英雄，但是她走出一步，跟着背後就會有其他人跟着，甚至做得比她好，那世界才會有改變的。不然永遠都會是由男性主導。」馮美華說。

儘管八分幾鐘的影片中，梁少娥臉上一直映出往昔光輝，但若馮美華有機會再訪問她，她會想問光束照不到的苦處，又是甚麼。她也會想問，梁少娥退休後幾乎完全放棄開車這個愛好，又是為了甚麼？是因為若我們把所愛的變成終日奔波的生計，最終也會灰飛殆盡嗎？

影片英文名字是In the Mood for Life，結尾也以梁少娥一句「為生活囉」作結。馮美華覺得這樣安排好有趣，好像是影片前面把熱情都吐盡傾瀉後，回歸一個平平無奇的出發點，也好像細縫迸裂漏出一道光，照見了我們不太看得見的苦痛。

*一九六七年四月二十六日《工商日報》曾刊出港島首名女性的士司機梁少珍的報道，惟無從考證梁少娥與梁少珍的入行日期孰先孰後，僅知兩人皆於一九六七年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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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Ballroom家族House of Aurora十多位成員大多是大學生，甚至是中學生。每次聚頭，吵鬧非常，互相挖苦、狂拋Inside Joke；青春與Bitch氣同樣逼人。但笑容背後，埋藏着少年們的殘酷寫照，牽引他們選擇彼此作為家人的，不是緣份，而是所背負的共同經歷。

中六生Marcus，在既是師兄又是Ballroom Mother的Tobias帶領下，在傳統男校的歌唱比賽上變裝小魚仙上場，無懼直男同學取笑。跨性別醫科學生Kayannah，在Ballroom裏呈現炸裂自信，另一面卻是不被家人認可的脆弱。孤獨時，是Ballroom家人們以各種八卦與調笑，支撐起她。時裝設計學生Bosco，在破碎家庭長大，習慣自我踐踏的殘酷。Ballroom讓他感受無重的自由，也讓他學習接受讚美，擁抱不自愛的自己。牽引他們選擇彼此成為Ballroom家人的，不是緣份，而是所背負的共同經歷。

(二○二六年1月13日更新：上述「年輕人Ballroom」專題奪「中大新聞獎最佳視像專題」優異獎。第十二屆「中大新聞獎」公布得獎名單，頒發13個獎項，其中《明周文化》的專題報道《不止Voguing——年輕人Ballroom「成家」彼此扶持療癒》奪得「最佳視像專題獎」優異獎。該報道探討了Ballroom如何連結了三名年輕人，他們背負着共同經歷，在這場域裏找到自我實現的價值。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校友會舉辦的中大新聞獎，每兩年頒發一次，目的是透過表彰優秀新聞工作者，為業界樹立良好榜樣，提升香港新聞工作的專業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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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城的聲音｜不止Voguing】參與者名單：
採訪：吳世寧
拍攝：張名慧、葉承博
剪接：張名慧
協助：林頤夏
音樂：DJ doud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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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未跑過步。

去年秋天，服務無家者多年的社區組織協會資深社工吳衞東，組織「無家者跑步隊」，參與「渣馬2025馬拉松慈善計劃」。

跑步隊成員有無家者、精神復元人士、義工等，一起參與十公里賽事，為社協的「免費板房兒童學習中心」及「更生人士就業輔導服務」籌款。

今年六十五歲、曾斷續流落街頭十七年的雲誠，在阿東力邀之下，啟步馬拉松旅程。只不過，想不到練跑不是為了跑得更快，他要學會的，是如何跑得更慢，放下執著，好好跑餘下的漫漫長路。

練跑

經過幾次練習，六十五歲的雲誠在團隊裏經常是跑最快的前兩名之一。

只不過，跑得太快，成為他的弱項。在義務教練Jacky口中得知，雲誠原來有個「花名」——「超速雲誠」。

「佢每一次都會想挑戰我們的pacer（配速員），想快過他。」「如果運動場其他跑手在他身旁越過，他會有爭勝心，想超越別人。」「Pacer提他，慢啲慢啲，他會說ok他會檢討，但當再次有人超越他，他又會嘗試超速。」雲誠也倔強。有一次練跑他暈倒了，被攙扶到長凳休息，過了數分鐘便按捺不住，回到運動場再跑。

教練Jacky一向鋼鐵風格，說話不留餘地。他對雲誠說：「有一句話，名言嚟嘅，你要學得快，一定要先學識慢，但你唔學識慢呢，你永遠都唔會跑得遠。」雲誠點頭，說他會好好消化這句話。Jacky後來懷疑雲誠雙眼有淚，有點後悔自己把話說得太盡。「估唔到佢原來有鐵漢柔情一面。」

雲誠承認他有死穴，只要有目標，他就會想追，不懂調控自己。「我過往都係，太過管理唔到自己嘅放縱心態呢，即係出錯咗啦。」

放縱

最放縱的時候，是雲誠沉迷賭海的時候。那時，他每天睡醒，腦中第一個想法，就是去澳門賭錢。賭嬴了心雄，便埋頭籌謀怎去嬴更多；輸錢了，則迫不及待要把賭本一次嬴回來。「咁你知，愈賭就愈大，愈賭就愈差隻腳落去。」後來雲誠涉足高風險投資，更把押上的物業一鋪輸清光。除了自己一家六口所住的單位，雲誠連家族的好些物業與舖位也輸掉了。

「我覺得嗰陣係已經去到靈魂都輸埋。」有一天，剛好大廈架設棚架，他就從家裏窗口爬出去，沿棚架攀爬，上到大廈天台頂端，想着是不是該就此躍下去。「嗰陣時真係最低谷。」他說。

但或許，人生就像十字路口。拍攝某天，當我們在馬路前停下看地圖，他徑自走過紅綠燈，喃喃自語：「睇路呀，睇路呀，做人要睇路呀，搵條路行吓啦。」「左定右呀？左同右都行得。」

他回頭，發現我們常未隨行，又說：「可以行返轉頭呀，行唔通的話，行返轉頭都可以。」

一條橫線，一條直線，交叉成「十字」，在路面街角俯伏鋪張，提醒我們道路不止前行或轉彎，回頭走也是一個選擇。

無家

雲誠跟大部分無家者不太一樣。

他本來的家庭，一直歡迎他回家過夜。有時，他也會在親友家借宿。他稱，十七年來，餐風露宿與有瓦遮頭的日子，各自佔半。寧願在街上睡，是因為賭輸身家愧對家人，需要「行開吓」、但「行行吓就從唔想習慣變為習慣」。

雲誠帶我們到深水埗，看他十幾年來度過一半時光的棲身之所。

他說起往事，像被日子乾燥結痂的傷口，不痛不癢；甚至像一場費煞心思的遊戲。比如說，與其在橋底睡，他寧願攀上大樹枝幹，在天橋橋面着陸，過上清靜好眠的一晚。又或者，他曾經在鷹巢山穿過密林，用帆布睡袋搭起一片小天地。洗澡的話，通州街公園七人足球場一旁的淋浴間最是暢快，不過得帶上一件法寶：用來防止衣物淋濕的膠袋。

今天他仍然流連深水埗，不過卻成為服務無家者的義工。「我以前沉淪賭海，佢哋就沉淪毒海，我脫離咗，但佢哋仲未脫離。」他既希望可以以行為感動他們，也認為當義工可醫治自己，彌補以往失去的時間、金錢及予人的信任。

家人

家頌今年二十九歲，是雲誠的二兒子。回想小時候，家頌不太記得爸爸有多常出去賭、賭輸了多少。 相比之下，更深刻的是，爸爸好惡，他有段時間反叛賴在家中不上學，「阿爸會用衣架打我，踩單車載我返學。」小五至中一期間，他沉迷到網吧，「（當時）五點鐘一放學，去網吧打機打到十點，晚餐係去7-11飲杯思樂冰、食個撈麵咁樣。」但是，人漸漸長大，心裏的疙瘩也漸漸消除。

二十九歲的家頌現居紐西蘭，當上西廚。他每次回港也會陪爸爸行山、做義工。談起爸爸沉迷賭博的過去，他無怨無恨，只是覺得當時自己年幼，「覺得要搬屋佢一定有苦衷，但我都唔知嗰陣點去幫佢。」他初到紐西蘭時，是雲誠為他付機票和生活費；他熱愛攝影，第一部相機也是雲誠送的。自小，他的零用錢甚至比同學們都更優渥—每天一百元。 

因着我們的拍攝，家頌才得知雲誠有着一段無家的過去。他以為爸爸只是關心無家者的義工，所以經常在深水埗街頭流連。「好多時我都係等你哋瞓咗，我先離開，希望唔會傷害到你哋嘅諗法。」雲誠解釋。

家頌聳聳肩，也覺得不需要過問爸爸的過去太多。不負當下就足矣。

繼續跑

近五個月的密集訓練終完結，迎接二月九日渣打馬拉松比賽的到來。雲誠當天狀態不錯，起跑前形容自己「心情亢奮」，結果不負眾望，以五十八分十四秒成績完成十公里賽事，更在六十歲以上的組別中排名第十六。他在終點跟等候已久的家頌擁抱，說：「多謝阿仔！你嘅生命唔係必然嘅！我都係！」

當然，雲誠仍然「超速」。他在比賽期間遇到「假想敵」，不斷追趕該跑手，不容對方超越自己。

長跑的道理，尚需要更多時間及智慧方才領悟。但在漫長賭途中，雲誠已達標。四年前，他終成功戒賭，放下狂迷執念。他也終於脫離街頭生活，與家人距離拉近了。

他更與其他跑步隊成員相約每周練跑，許下宏願：「下年我想試吓報半馬，三年內我會挑戰全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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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子（化名）與Katie（化名）是棟篤笑愛好者，兩人都會定時於一個地下Open Mic場合演出，不時以自己的女性及性小眾身份作笑話。兩人喜歡棟篤笑，因為可以把生活上的荒唐，演化成台下一片笑聲。「我好喜歡好荒謬的事。」Katie說。

以生命荒唐燃點笑料

Katie是女同志，可是身為律師的她，為保護自己，在工作環境卻寧願稱她的伴侶為「男朋友」。有一年情人節，她預訂餐廳，「同事很不敢相信地看着我說，為甚麼是要由你來訂餐廳呀？同事說，你男朋友也太垃圾了吧。我就接下去講，啊對對對，男的就很不行，還是讓我來吧。」情人節的男女角色定型、在異性戀當道的社會需掩藏同志身份的荒唐，通統被她寫進棟篤笑的段子裏。

葉矛把在異性戀當道
的社會需掩藏同志身份的荒唐，通統寫進棟篤笑的段子裏。

葉子在內地成長，七年前到香港讀書，現在是記者，並指她想表演棟篤笑的最大動力，就是因這「狗屁工作」。大家都以為記者這工作伸張正義，在事發現場衝鋒陷陣；她卻更像是「新聞女工」：「真的是不事生產，到處搬運垃圾，生產有毒信息。」為了排解工作的憤怒與無奈，她選擇以棟篤笑形式吐糟，同時逗人笑。在台上，她說，有時如「鬧新聞荒」，她會跟上司說：「要不我下去裸跑兩圈，給你整一個獨家，整版，你採訪我……」但老闆卻說，你這種普通人不重要，你瘋了傻了還是死了，都沒有大人物重要。

即使葉子也曾試過撰寫專題報道，但她厭倦轉述別人的想法，「一次又一次的梳理採訪資料之間，我好像已經忘記：我是甚麼人？我關心甚麼？我有甚麼感覺？」現在，她想說甚麼就甚麼，「不要去跟別人聊天，我可以說說自己的感覺，我可以去了解一下自己。」葉子說。

葉子與Katie，不約而同地都曾在台上，說過關於「插入式性交」的笑話。女觀眾們大讚，卻有男觀眾看得「捶胸頓足」、「掙扎」、「難受」。

不被視為女性特質的「好笑」

葉子所分享的，是她從未順利進行過插入式性交的個人經歷，雖曾對此性行為充滿浪漫祈盼、並每天以工具「練習」，但從未成功；從大眾文化如電影甚至是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她愈挖愈多有關插入式性交的荒謬迷思與傳說，於是拋下「不能進行插入式性交，是否等於不懂得情與性？」的疑問。

Katie則分享，她的前男友在每次性行為後，不斷查問她有沒有達到高潮的往事。「很多女性做愛的時候根本不爽，因為插入式性行為是以男性的性高潮作為目的。」她後來索性回答「我不知道」，卻被前男友看穿：「如果你不知道，那就是沒有。」

我跟我前任在一起的時候，回答了非常多遍，你說沒高潮吧， 他不高興，你說你高潮了吧，他不相信。所以網上很多教女生假裝高潮的視頻—— 做愛如做戲，高潮靠演技！後來我想到一個中間點，我就說：「我不知道。」

Katie的棟篤笑選段

她以前讀大學時，曾參演過美國作家Eve Ensler的著名女性主義舞台劇作品《陰道獨白》，啟發她寫下以下段子：「他陰莖一通獨白，噼哩啪啦噼哩啪啦，我說完了。我說哎？我陰道還沒開始清嗓子呢。」

葉子讀大學時曾參與演出《陰道獨白》（受訪者提供）

為甚麼台下男性不是一臉尷尬，就是被冒犯？首先，「他們不習慣有女生講笑話，女生更常是被『逗笑』的。」葉子說。

有一次，她跟男性朋友說，其實她挺喜歡逗別人笑的，他卻一臉愕然：「你為甚麼要罵自己？」「他覺得女生的性格特質是溫柔、柔弱，然後那個乖巧之類的，如果『好笑』是作為一個女生的特質之一，這是在罵自己。」葉子說。男性尚未習慣女性也可手執讓人發笑的權利，也當然未習慣女生的口中說出對性毫不掩飾的看法。

讓男性難受 也讓她們賦權

Katie說：「有句說話是，『棟篤笑是一種冒犯的藝術』。」雖然，她認為她那段關於性高潮的笑話，就只是指出異性戀性愛的常見現象，並沒有說是為了冒犯誰，但是，知道自己可以冒犯男性，也覺得開心。「之前去過外面的棟篤笑表演，好多男人講色情的段子，他們冒犯女性之餘，也沒有多好的審美，顯示得很『low』。」她說。

台上，男性的笑話「少少鹹」就好像自然「多多趣」，不需要高深意涵；然而，Katie及葉子關於性事的自白，她們視之為一種自我賦權（Empowerment）。葉子在挑戰異性戀主流社會把插入式性交視為唯一合理的性愛的看法。「這件事情（不能進行插入式性交）如果由一個男的來解釋，你可以想像他會怎麼解釋，若一個人不能享受這個東西（插入），那他肯定是有問題。但是當你自己去解釋這個事情的時候，其實你就是在給一個跟全世界都不同的定義。」而棟篤笑的搞笑形式，「你就可以說，我告訴你，太荒謬了，為甚麼這件事要是享受插入式性交的人才是能享受性愛的人？我就是享受不了這個東西。但為甚麼插入性交這麼重要呢？」

我對插入式性交是有很多憧憬……還有無數愛情電影的洗禮，我就覺得愛情、 插入、高潮，這都是一個東西。所以我渴望被插。甚至每當我把USB插到手機孔裏， 鑰匙插到鎖孔裏，我都感覺，嚴絲合縫啊，天生一對，爽！但是這麼多年來，我都沒找到 一個能打開我的快樂之門的鑰匙， 所以我就由直變彎，去搞拉（即女同性戀）了。

——葉子的棟篤笑選段

Katie未曾到地下空間以外的地方演出過，因為擔心外面的觀眾來自不同背景，或者甚至有恐同傾向。葉子則曾到香港跟大陸的Comedy Club演出。她覺得，舞台某程度上可保護棟篤笑演員們，「因為你掏出自己掏出的很多，對方甚麼都沒有掏出來，但他看到你最脆弱最私人的那個部分，我不覺得一般人會因此鄙視你或者審判你，我覺得他是會跟你有連結的。」她珍惜到公開場合演出的機會，「因為你不會無啦啦在街上跟個直男講插入式性交。」

不過葉子也留意到來一般棟篤笑的觀眾，看上去也像一對對平常的異性戀情侶，完全可以想像他們在香港的生活，像一個讀博士、另一個在金融機構上班，下班後看脫口秀，找找樂子。他們期待的純粹是娛樂，而不是視棟篤笑為一個發聲的舞台。

笑聲以外 改變的可能

但兩人都認為「棟篤笑」不只娛樂。除了具戮破笑點的爽快感，也會確實帶來改變的力量。比如說，舞台締造了展現不同敘述的空間。「比方說，有的人可能生活在一個Lesbian及Gay離他的生活很遠的世界，他覺得這些人應該都是洪水猛獸，是很奇怪的，但你如果真的聽過，比如說Transgender去分享自己的生活，然後你就會發現他的恐懼跟你的恐懼和痛苦差不多，這個時候你們那個連接就會形成，你就不會覺得他們都是很奇怪的人。」葉子說。

Katie則提及，二○二○年中國脫口秀演員楊笠在《脫口秀大會》表演中吐槽男性：「他明明看上去那麼普通，但卻可以那麼自信」，「普信男」一詞不脛而走。「其實這詞係勁powerful，你開始見到有好多女人會用這個詞，特別是見到男人說一些好arrogant的說話的時侯。」她也曾說過一段關於男人「陰莖獨白」的段子，其後聽到其他棟篤笑演員以此詞形容某些男性的行為，覺得好開心，因自己所創造的概念，可以傳播出去。

中國脫口秀演員楊笠在《脫口秀大會》表演中吐槽男性的段子

笑話的紅線

地下的舞台自有快活，但曾在內地Comedy Club表演的葉子，也無法避免審查的存在。表演者需要先把講稿發給場地負責人，涉及政治的當然會被刪，但牽涉性的也一樣難以過關。「我試過把段子發給深圳一些舞台的負責人看。對方回覆，像這樣子講性太重口味了。」負責人亦不會解釋怎樣才算過關，不行就是不行，重口味就是重口味。」

葉子提到，去年北京脫口秀演員李昊石，在表演時提到自己領養了兩條野狗，這兩條野狗給他的感覺跟一般可愛的狗很不一樣，讓他想起『作風優良，能打勝仗』八字。事後他被網民出征，被指侮辱解放軍。

「在棟篤笑講政治題材更加大風險，風險在於所有東西都可以跟政治扯上關係，反正人在國內辦脫口秀的話，跟很多創作一樣都要自我審查吧。」

當棟篤笑演員也被冒犯

既然棟篤笑是冒犯的藝術，她們也曾在台下被冒犯過，或感到不適。Katie分享指，曾有港漂棟篤笑演員分享，以前在香港的大學念書時，老是被問「你有聽過八九六四嗎？」等充斥內地人刻板印象的問題。在台下當觀眾的Katie，「覺得好似被佢罵緊，我也有跟她說這感覺，但其實這是對她演出的讚美。」

有時她們看演出時，也會聽到嘲笑女性或性小眾的笑話。葉子說：「我自己覺得我是可以接受的。我不會覺得，你不應該這樣做。或者是，因為脫口秀它就是一個玩笑，雖然說你調侃誰決定了你的格調，但是我不覺得這是不可以說的。」另一原因是，這種偏見本就存在於社會裏，又何止舞台。

葉子認為，棟篤笑演員的最大本領，不在於段子有多啜核、笑話有多逗笑，而是「真誠」。「一個好的脫口秀演員在舞台上讓別人發笑，並不是因為別人覺得你的故事很好笑，而是觀眾喜歡你，覺得你講任何東西都好笑。觀眾為甚麼會喜歡你？就是因為你是一個真誠的人，你是一個無時無刻都向大家完整的去展示，你是一個甚麼樣的人。我覺得這一點是非常重要。觀眾感覺到跟你的那種連接。然後他對你講的故事是充滿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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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Q由以色列軟件公司Mirabilis發明，意思為「I seek you」，為最早期即時通訊軟件之一，容許用戶之間一對一進行通話。

1999——MSN熱潮

微軟於此年推出即時通訊軟件MSN Messenger。MSN大受歡迎，其中一個為人稱許的功能是讓用戶互動的各種小遊戲。後來MSN更超越ICQ，一度成為最熱門的聊天工具。

2004——Facebook創立

Facebook由Mark Zuckerberg及其哈佛同學一同創立，起初為僅限於哈佛大學生加入的社羣網絡，其後開放予公眾。

2005——影音平台YouTube問世

影音平台YouTube問世，免費讓使用者上傳及分享影片。YouTube第一條上傳影片名為「Me at the Zoo」，至今累積瀏覽量為3.2億。

2006——文字交流平台Twitter當道

Twitter面世，讓使用者發布不超過一百四十個字元的訊息，亦即是「Tweet」推文。

2010——社交媒體推進政治運動

在突尼西亞爆發的茉莉花革命，通過Twitter、Facebook及YouTube等工具傳播訊息，成功連結羣眾。其後的二○一一年美國佔領華爾街行動、二○一三年烏克蘭廣場起義等運動之中，社交媒體也擔當了極其重要的動員角色。

2012——Facebook收購Instagram

圖像社交平台Instagram創立兩年，用戶量已高達三千萬。同年，獲Facebook以十億美元收購，開拓年輕用戶市場。

2014年——MSN退出舞台 

社交媒體平台發展日新月異，此年十月三十一日，微軟正式停止支援MSN messenger，改由Skype取代。圖為樂隊MyLittle Aiport《和陳五msn》的MV截圖。

2016——左右總統大選

此年美國總統大選，各個候選人紛紛利用社交媒體平台成為自己選戰的工具。特朗普在競選期間聘用的數據分析公司「劍橋分析」（Cambridge Analytica），被指控利用Facebook掌握逾五千萬用戶個人資料和喜好，利用演算法投放針對性的競選廣告，左右選民的投票傾向；同年，該公司在英國脫歐公投期間，也被指控利用類似手法操弄選民情緒。

2017——Facebook用戶超二十億

Mark Zuckerberg宣布，其每月活躍用戶突破二十億大關，亦即全球有約四分一人口是Facebook的用戶。

2018——短視頻風行

由中國科技公司字節跳動創立的「抖音」國際版TikTok與Musical.ly合併，並於此年八月在美國推出。TikTok瀏覽量最高的影片是用戶Zach King以鏡子及滑板模仿哈利波特乘坐掃帚飛行。

2020——Clubhouse成公共討論平台

Clubhouse於此年五月成立，是一個以語音溝通的社交軟件，它允許用戶創建或參與公共聊天室，讓用戶可以「舉手」發言表達自己的觀點，曾於中國與華語地區掀起熱潮。

2023年——IG首推出Threads

七月五日，Instagram推出Threads，以文字互動為主要特色。上線短短五天用戶數量便突破一億，成為超越ChatGPT、以最快速度達成一億註冊用戶的應用程式。

2024年——ICQ停運 

六月二十六日，ICQ正式公布停止服務，成為歷史。用戶可改用另一款通訊軟件VK Messen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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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場模仿停車場環境，貼上告示、展品如車子停泊在格子內。對於Monad 11來說，停車場目的明確，指示清晰，是獨特的地方。

M＝Monad 11

Genos創作理念是甚麼？

M：Genos的目標與藝術最初的目標非常相似——有用！我認為藝術不僅應該提升審美享受，還應該能夠引起對緊迫問題（社會、政治或其他）以及對自我與個人空間的關注。簡而言之，我們通過製作的物品提出不同的論點，因此它有一個傳遞訊息的使命，無論是甚麽內容，你都會有一個簡短的描述，其他的由你自己動腦筋，這就是藝術所做的，它讓你思考。

Post Humanity矮几的創作靈感源自米蘭夏天被高溫熱熔、留下路人鞋印的路面。團隊反覆試驗，造成近似瀝青的質感。

Genos為甚麼選擇匿名？

M：坦白說並不容易。對我來說並不容易，對整個組織來說也不容易。我們之間存在分歧。我們之中有些人想要公開，當然，我沒有道義上的權利限制他們的表達。但在這個階段，作為Genos的創意總監和創始人，這對我來說是唯一的妥協，以保持整個集體的力量。人們的感知方式是這樣的，當你提出你的名字和物品時，他們首先記住的是你的名字，而不是物品本身。有多少人能夠區分俄羅斯抽象畫家Kandinsky的《第4號構圖》和《第5號構圖》？很多人只會簡單地說Kandinsky，就這樣。

我們希望人們關心、慶祝、思考或欣賞每個物品中蘊含的意義，每個物品中有甚麽樣的訊息。保持匿名，令關注減少放在自我（ego）層面，更多放在我們所做和傳遞的東西。

硬幣的中心不再是女皇，而是你自己——Objects in the Mirror Are Closer Than They Appear 鏡子挑戰傳統性別定型，也鼓勵我們以不一樣的角度檢視自己。

Genos成員保持匿名，希望人們關心、慶祝、思考或欣賞每個物品中蘊含的意義。

你們會稱呼包括組織成員以內的所有人為「Monad」（由德國數學家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提出的形而上概念，意指一切事物最根本純粹的元素），為甚麼？

M：我喜歡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的形容：「這個世界存在無限的單子（Monad），它們是組成宇宙的基本非物質粒子。」我就再加上一句：「宇宙就是我們，存在於我們每個人內部。」我們真正相信，不僅僅是在Genos中，而是在每個個體，整個宇宙都在我們身上體現。

桌面是磁石，字母拼砌出Scattered Minds字樣。作品靈感源自創作者一樣散亂又奔放的腦袋，希望點出所謂缺憾也有其美好之處。

展場佈置

作為一個集體組織，Genos內部如何協調與運作？

M：每個人在以他們關心的主題創作時，都有絕對的自由，不需要遵循任何設計、建築或其他形式的規範。作為創意總監，我擁有最後決定權，決定哪些作品將投入生產。

我們的工作方式：想像力、技術和即興創作的絕對自由。在生產過程中，我們只與意大利廠商合作，儘管找到與我們具同樣熱忱的合作夥伴非常困難，因為在創作的每個階段都需要對技術和材料進行詳細分析。例如，”Post-Humanity” Table桌面的材料混合具有特定的配方，以造出類似於瀝青的效果。”How Dare You”椅子也一樣，它的結構非常堅固，跟市面上所有椅子都非常不同，而且它是從單一鋁材切割出來，造法大膽且具有挑戰性。為甚麼你們沒有參與米蘭設計周？你們認為意大利年輕設計師面對甚麼挑戰？

M：可能聽起來有點偏執，但我個人認為米蘭家具展（Salone Del Mobile）比較是讓來自布里安薩省（Brianza）的廠商紛紛展示自己的機會，而不是讓年輕設計師參與的平台。總括來說，這與意大利設計的整體狀態相關。在我們看來，意大利設計目前正處於一個非常糟糕的時代。品牌對新興設計師的關注不足。因為不能忘記，參加米蘭家具展的成本非常高昂。大品牌更喜歡與赫赫有名的藝術家合作，甚至更糟糕的是，與已故藝術家的檔案庫合作。

名為How Dare You的椅子，創作意念來自為了現實生活，需要營役活出異化人生的人。椅子由單一鋁材切割而成，難度極高。

象徵破蛹而而的新生的’Future’ Stool

連時尚界也開始沾手做家具或藝術品，甚至是匙子和碗碟……但他們拒絕與年輕藝術家合作，卻跟五十年前的頂端藝術家聯乘，這對設計的未來是毫無幫助的。所以Genos的出現，可能是為了給年輕人提供最大的機會來表達自己，相信自己的夢想，而不是與已故的人競爭。我們堅信創新的想法不斷發展，也相信那些帶有一點瘋狂熱情的創作者們。我們的網站Genos-design.com上有一個「Join Us」的按鈕，因為我們隨時歡迎新的想法加入，即使沒有設計或藝術背景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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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na Table，桌腳由泥磚組成，桌子表面則是海灘塌樹的木材。

Pieter Van Bruyssel是Grond Studio的創辦人，抽着他的CBD香煙，向我介紹展出的每件物品，當中拉扯生命大大小小的物事與雲煙。他以鏡頭記錄比利時遊行期間，被警察擊暈的憤怒；建築師好友在伊拉克以泥磚袋子（Superadobe Bag）建造難民營，他痛心說：「這種人在建築界肯定會被eaten alive」；眼前一張由橙色古董車引擎蓋造成的桌子，則來自一對熱心夫婦的花園，他們善心照顧父母意外身亡的前女友；一張名為Ahed的凳子，向那個掌摑以色列士兵的巴勒斯坦小女孩致敬……眼前的家具與物件，都記載了Van Bruyssel生命所曾遇見的美麗、良善與醜惡。

Grond Studio創辦人Pieter Van Bruyssel

展覽場地，小孩自在地把展品當踏腳石，玩起跳石遊戲。

「我相信人類是性本善的，他們生出來，想踢足球、想在河裏的石頭跳來跳去。人們做壞事，是因為我們的社會壞掉了。」

因此Van Bruyssel相信，我們需要革命。「我的創作，都是關於殖民主義與資本主義的。」「我們失去所有關於夯土建築的知識，都是因為殖民主義及工業化，我們自此只會用石屎建樓……而真正的夯土建築知識在於非洲、南美洲。」他說。

由橙色古董車引擎蓋造成的桌子，則來自一對熱心夫婦的花園，他們善心照顧父母意外身亡的前女友

名為Colonial Warriors系列矮凳，由石灰岩、石膏、大理石碎片，靈感源自Van Bruyssel前祖父一百多年前於其工作室的設計。

製造一噸水泥，需要排放六百二十公斤二氧化碳；而一噸夯土的碳排放只得二十公斤。Grond Studio相信， 復興夯土，除了有助自然環境可持續發展，也是利用風土建築（Vernacular Architecture）方法，運用當地材料、僱用當地工匠及工人，確保本地人分享建築成果。

Catena Table最引人注目的是泥磚檯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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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師Jadot說， 他的家具創作都圍繞兩個主題：對「人類世」（Anthroprocene）的關注及「見步行步」 主 義（Ad-hocism）。「人類世」是由一九九五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Paul Crutzen提出的名詞，主張人類已經成為地球變化的重要媒介，因此需要把當下這個地質時代重新命名。

「在這個世界裏，製造物件的目的，彷彿就是為了被淘汰。即使花了許多力氣創造它，五年後，還是需要被取代。」Jadot說。Jadot選擇使用撿來的瀝青作為家具材料，也因為在消費品周期不斷被縮短的年代，他希望能製造出恆久耐用的家具。他也把撿來的塑膠套在自己設計的椅子上，再把塑膠燒熔，看來像鬼魂的罩袍，亦是他對人類世的批判：「展覽完結後，我會在樹林挖一個洞，把它放在洞裏待上五年。當木造的椅子會完全蝕爛，但塑膠依舊如故。」Jadot說，自己到處撿拾廢棄物料，已有三十二年。

Lost Highway廚房系列

Barazante Ateliers展場寬廣偌大，工業場地殘餘無政府主義海報與塗鴉，與風格各異的家具相映成
趣。

燒熔的塑膠套在椅子上面，希望表現對人類破壞自然的批判。

他有一輛貨車，還有用作安放不同物件、以顏色作嚴謹分類的大貨倉。靈感襲來，他同時會製造五、六件不同的家具，「雖然這有點混亂，但我就喜歡把不應該放一起的東西放在一起。」這也說明了他所相信的Ad-hocism：「你可以利用任何在你手上的材料去創造，你可以試試去創造衝擊、把舊的跟新的融合，這就是我的創作理念。」

Jadot的另一身份，是被譽為歐洲最具實驗性的設計工作室Zaventem Ateliers的創辦人。工作室位於布魯塞爾的一間紙工廠，面積達六千平方米，由不同領域的前衛家具設計師及工匠進駐。 後頁的Grond Studio也是進駐的藝術家之一。Zaventem Ateliers會不時於歐洲各地的廢棄工業用地舉辦展覽，今次在米蘭設計周， 就於接近Linate機場的一個貨物裝卸區，舉辦聯合展覽Barazante Ateliers。

Zaventem Ateliers位於布魯塞爾的一間紙工廠，面積達六千平方米，由不同領域的前衛家具設計師及工匠進駐。

展場寬廣偌大，像一張舒展的白紙；工業場地殘餘無政府主義海報與塗鴉，與風格各異的家具相映成趣。也與鴨子趕路一樣的米蘭展會不同，Zaventem Ateliers展場的設計師就站在以其強烈風格裝飾的展區，樂意與好奇觀者對話。

「我們不是一個展會（Fair）。我會說，我們一起分享會場空間的呎數，當然最後我們會攤分成本，但目標不是賺很多錢，而是建立一個集體，讓大家一起被看見。」Jadot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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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每年一共生產五千億塑膠水樽；然而，每一個塑膠水樽，卻用 上四百五十年方能被消解。十三年前，由西班牙工業設計師Alvaro Catalán de Ocón創立的PET Lamp燈具誕生，嘗試為重用塑膠水樽提 出解決方案，多年來已成為享譽世界的工藝品牌。每年PET Lamp都 與世界不同部落或族羣合作，利用其獨有民族工藝，以編織技藝織出具塑膠瓶元素的燈飾，部分燈具更被香港M+納入收藏。

PET Lamp Gurunsi計劃跟西非迦納的弗拉人合作，以象草編織燈具。

今年新系列PET Lamp Gurunsi便透過西非加納的The Baba Tree Basket Company，與當地的弗拉人（Frafra）合作創作燈具與掛毯，靈感源自他們居住的建築形態。他們的房屋由黏土（Adobe）與木材建造，以一個個圓形結構組成，每一個容納一個家庭，隨着家庭人數增長而擴展。

PET Lamp團隊以航拍攝影記錄建築形狀，再把圖片寄回加納，請工匠根據圖片以傳統的象草編織手法，把她們自己的家、門廊與牆壁，勾織成毯與吊燈。

PET Lamp曾與智利、哥倫比亞、泰國、埃塞俄比亞等族羣合作，並一直保持關係，只要繼續收到新訂單，工匠便會生產燈具。PET Lamp創辦人Alvaro Catalán de Ocón說：「在哥倫比亞，（合作的村落）所有的孩子都上學了，工匠也買到電單車……我不是說要把他們變有錢，但起碼有條件過上好的生活，讓他們以自己的技藝換取生計。」

燈具中央是回收的塑膠樽

巴勒斯坦婦女 X 藝術家    民族刺繡外套

SO跟位於黎巴嫩難民營的巴勒斯坦女性合作，請她們以傳統刺繡工藝在外套上刺上由藝術家設計的圖案。

外套款式及圖案可以訂造，由在黎巴嫩難民營居住的巴勒斯坦工匠縫製而成。

Tatreez是巴勒斯坦的傳統十字刺繡工藝。Tatreez顏色明艷，不但是 耐看的裝飾藝術；也是記載女性刺繡者世代之間的故事、情感、甚至是秘密信息的載體。

提倡社會責任的創意團隊SO，於二○一五年創立Tatreez Design品牌。SO團隊成員Anna Casiraghi說，他們跟世界各地藝術家合作，請他們與於黎巴嫩難民營居住的巴勒斯坦女工匠合作交流，設計好刺繡圖案後，再由她們生產成品。

SO團隊三位成員：（左至右）Anna Casiraghi，Gaia D’Arrigo及Riccardo Albani。

Casiraghi說：「我想我們這個計劃的強項是，我們把兩個世界連結起來，讓他們發生交流，有的跟工匠進行訪問，有的向她們請教技藝知識。」

比如說，設計師Alan Tamir了解工匠故事後，設計「靈丹妙藥」圖案，因為他認為只有仙丹才能真正解決世界矛盾。居於米蘭的藝術家Ilaria Bianchi則在聽過工匠分享巴勒斯坦婦女婚姻習俗後，以此為題創作出鮮明亮麗的刺繡畫圖案。

Elixir（靈丹妙藥）的圖案，刻劃了設計師與巴勒斯坦婦女對世界和平的祈願。

SO跟百年意大利制服品牌Grassi 10000合作，讓大家選擇喜歡的制服款式（現場所見，版型及材質皆上乘），再選設計師圖案，便可交由巴勒斯坦女工匠刺繡。計劃希望透過讓難民營婦女接下訂單及與其他工匠分工合作，讓她們賦權、發揮創意，以及幫助減輕其經濟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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