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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專欄:細說「新語」

19.03.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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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沒有讀過《一九八四》的人,也很可能聽過Newspeak(新語)這個詞。那是小說中大洋國極權政府推行的新式通用語,特點是通過限制文法和詞彙,達到思想控制的效果。歐威爾深明思想對語言的毒害。不單極權主義思想會毀壞語言的活力,所有教條化的意識型態,以至惡劣的政治環境,也會令語言變得僵化和貧乏。反之,語言也會腐化思想。這就是為什麼極權主義必須先從語言改造入手。

歐威爾是個非常講究語言的作家,但跟現代主義作家的咬文嚼字不同,他主張和實踐的是一種平白直接的英文。一種老嫗能懂的,英國中下層的日常語言。他大概沒有想過死後會被遵奉為文體大師,自己的文章和小說會成為學生在校的指定讀物。「歐威爾體」就算沒有成為權威指標,也至少是二十世紀英語寫作的楷模之一。

歐威爾的代表篇章,除了上次提及的《Why I Write》,還有戰時所寫的精彩長文《The Lion and the Unicorn: Socialism and the English Genius》。此文詳細論述了英國人的民族性格、英國近代政治的敗壞,以及二戰所帶來的社會革命的契機。以文章論,真的是擲地有聲,爽快淋漓,但就論點而言,則不是全都那麼有說服力。特別是主張國人應趁戰爭帶來的機遇,起來推翻資本主義政權,建立(有別於蘇聯共產主義的)英式社會主義國家(English socialism),很明顯只是一廂情願的空想。

另一名篇,是發表於一九四五年的《Politics and the English Language》。這時候,大概眼見早前提出的理想國度暫時無法實現,歐威爾退回比較實際的角度,談論語言的革新(其實是拯救)如何成為建立更好的政治秩序的基礎。簡單點說,就是對「壞英文」的批判。「好」與「壞」(good and bad)可以說是歐威爾文章的關鍵詞。作家分為「好作家」和「壞作家」,書本分為「好書」和「壞書」,或者是「好的壞書」(good bad book);相比較的話就是「最好」(the best)、「較好」(better)、「沒有那麼好」(not so good as)、「較差」(worse)和「最差」(the worst)。所以,縱使歐威爾批判了史威夫特、狄更斯、艾略特等名家,但他最終還是「喜歡」(like)他們的,真心相信他們是「最好的作家」(the best writers)。但是,究竟什麼叫做「好」和「壞」呢?「喜歡」和「不喜歡」背後又意味着什麼呢?這些歐威爾都沒法好好解答。

回到《政治與英語》這篇文章,他一開篇便毫不留情地批評和嘲諷了幾個常見的現代英語用例,當中包括教授的論著、共產黨小冊子和報章上的公開信。它們的罪狀包括濫用已死的隱喻、陳俗的短語、造作的用詞,以及無意義的文字。具體例子我就不在這裏列舉了。歐威爾的出發點完全不是語言潔癖或者藝術品味。他關心的是語言如何決定政治社會改革的可能性。「壞語言」是不可能產生「好政治」的。他當然也承認,政治寫作難免經常是壞寫作,但他認為政治寫作之壞,壞在作者服從黨派的教條多於獨立思考。而且,好的語言環境可以抵抗壞的政治寫作。這就是他力竭聲嘶地提出改革(拯救)現代英語的原因。

要寫好英語,歐威爾提出了六條規則:一、不使用書面上常見的隱喻、比喻和修辭格;二、以短字詞代替長字詞;三、字詞可刪一個就刪一個;四、在情況許可下用主動式,避免用被動式;五、如果有日常英語對等說法,不用外來語、科學用詞和術語;六、情願打破上述規則,也不要寫出胡言亂語。這些規則只是基礎,更重要的是改變人們根深柢固的態度和習慣。把英語導向正途,是走出當前混亂和沉淪的政治局面的方法。他又補充說,上述只適用於一般語言表達,不包括文學語言運用。

我不認為歐威爾的意見對及後的英語發展有過實質的影響。今天的英語(以至世界的多種現代語)依然充斥着令他毛骨悚然的東西。歐威爾自己的文體也不是可以模仿的,因為它的本質是真誠,而真誠是不可以刻意學習的。按照十八世紀法國自然學家兼文體家布封的名言「風格即人本身」,只有歐威爾這樣的人才能寫出歐威爾體。流行文體(無論政治、商業或其他)都是非人化的,人化的都只能是一家之言。最終,對語言的正面(好)政治功能的期待也只能落空。

歐威爾是天真的空想家,但他也是個腳踏實地的人。個性中的雙重性有時會令人覺得他自相矛盾、前後不一。我不知道他戰後有沒有經歷思想轉變。工黨擊敗保守黨上台似乎沒有給他多少鼓舞。(工黨執政距離理想中的「英式社會主義」還很遠。)換了個角度,他的六條好英語規則不正具備了某種「新語」(Newspeak)的雛型嗎?原本旨在改良政治語言的提案,一不小心便會變成政治操控的手段。我不是說歐威爾自打嘴巴,或者利用「新語」反諷昨日的自己,但他早該心知肚明,任何簡化語言的企圖,結果也會導致思想的衰弱,甚至死亡。

只有豐富多姿的語言才有生命力。為了維護語言的生命力,我們就算不擁抱也至少要接受(或者忍受)語言的「雜質」。在連「維尼熊」也成為「敏感詞」的今天,歐威爾的見地非常合時。不過,在對抗語言清洗的同時,也請不要只懂重複標籤、口號和陳腔濫調。缺乏細緻的區別力的語言,就算不「被敏感」,也會因為濫用而失去敏感度。歐威爾很清楚知道,任何貧乏的語言,管它立場如何,都是「新語」的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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