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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修例風波

衝擊立會 少女經歷內心白色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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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7.2019
譚栢妍

【無聲的敲門】7.1回歸當日,市民衝擊立法會,成為各大傳媒頭條,事件過了一個多星期,當時身處事件前線的阿慧(化名)感受到的恐懼揮之不去,至今仍害怕家裏門鈴突然響起。「最害怕的不是要承擔法律責任,而是家人不開心。」她說。

當日大清早,大約二十歲的阿慧,匆匆換上黑衣前往金鐘,支援通宵留守的「戰友」,那時她已預感到將有大事發生。「覺得會有大事發生,始終守了那麼多天……」但她坦言,之前一直「沒有想過衝擊立法會」。

 

不明白為何要衝立法會

在夏慤道留守期間,她看到電話訊息,指「煲底」的示威者有意衝擊立法會。阿慧當時第一反應是問身旁的好友:「為什麼?」她認為立法會內既沒有人,又沒有會議進行,她不清楚衝擊的意義。雖然不明白,但是那一刻,她的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從夏慤道走向「煲底」。

她翻來覆去地想:「整場運動大家都是一體,大家目標一致,既然大家決定要衝,我沒有辦法離他們而去。」阿慧到了「煲底」幫忙運送物資。她同時透過電話把自己的資料傳給朋友,準備萬一被捕,對方能給她法律方面的支援。

 

巨大失落感  從傘運累積至今

五年前的傘運,阿慧仍是中學生,可以說是「和理非非」,身處金鐘,只會在外圍和其他人一起唱海闊天空,天黑了便回家。「以前還年輕,未有坐穿牢底的決心,但經歷79日佔領中環,林鄭與學生對話,最後清場後什麼也沒有,那種失落感,至今仍然很巨大。」

失落感累積多時,促使她這次走得更前。「6.16那天,看到二百萬人上街,我以為政府會讓步,連我爸爸也覺得政府會宣布撤回(《逃犯條例》),結果仍是暫緩,政府對其他訴求也沒有理會……真的很失望!」

 

變身記:纖幼手臂  抬起鐵馬

阿慧有一雙纖幼的手臂,給人的感覺是柔弱多於剛強。以前一遇大熱天時,多走幾步就會抱怨,馬上要找有冷氣的地方「避暑」;如今她選擇戴着頭盔口罩,任勞任怨,甚至能用一隻手搬起鐵馬。

前方的人正拿起鐵枝等工具意圖打破玻璃,阿慧站在一旁,不時舉起長傘,心裏想的只是,雨傘或可幫忙遮擋他們的容貌。

玻璃經不起六小時的連番衝擊,終於破裂。其他人和她衝入立法會大樓,大家都到了會議廳。她踏入會議廳的第一個感覺,不是覺得抗爭勝利,而是對議會內環境感到「新奇」。「議員休息的大廳,裏面的古董,議事廳內的主席台,我從沒想過可以這麼靠近。」

新奇的感覺很快消失。其他人開始拿起噴漆噴上標語、塗黑區徽,她默默觀察四周,留意着周圍動靜。最初大部分示威者都留在會議廳,一小時後,阿慧發現身邊的人愈來愈少。大家開始討論去留問題。

 

面對警察,最害怕的不是承擔法律責任,而是連累家人擔心。
面對警察,最害怕的不是承擔法律責任,而是連累家人擔心。

 

聞犧牲  跌坐地上  失控大哭

晚上十時許,電話陸續傳出消息,警方將於短時間內清場,大家最終決定十一時為決定去留的死線。阿慧的腦海也開始認真思考留守還是離場。「當時其實陷入很大的掙扎,心裏知道不能再輸,但又害怕未知的代價。」她有時傾向理想化,認為自己有責仼留下,繼續打這一場仗,但有時又會現實地考慮,自己是否可以承受為此而付出的代價。

正自思考間,背後有人手執大聲公宣讀佔領宣言。不久,身邊人傳來一句:「香港人,我們已經贏了,我們一起走,不要留下任何一個人。」阿慧決定離開,回到「煲底」守候。

踏出立法會後,有人摘下了口罩,公開表達自己的訴求。阿慧分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情:是討厭自己沒有留守會議廳的勇氣,還是心痛有人不惜公開自己的容貌?她心情變得激動,只好走到一旁,眼淚卻不由自主地流下。

後來她聽到有示威者「寫好了遺書,準備在議會內犧牲」,阿慧即時崩潰,忍不住大哭。「當時真的很難受,想起之前犧牲的數條人命,如今可能又要多數條人命犧牲……最覺得心寒的是,明明知道,就算再有人犧牲,政府也不會理會。」現場一些人不贊成犧牲,要求大家進入立法會拉走少數堅持留守的示威者。她眼睜睜看着一羣為數約30人的示威者再次衝進立法會,自己想追隨,兩腳卻不聽使喚。她跌坐在地上,繼續失控地大哭。

 

素未謀面  搭這班列車的都是朋友

所有留守的示威者最後都被帶離立法會,為時約3小時的佔領結束。警方清場,阿慧與其他前線同伴繼續拿起長傘,默默後退撤離。她與同行朋友失散後,自行乘搭最後一班港鐵回家。列車漸漸駛離金鐘,但車廂就像金鐘的延續。車廂中的一眾示威者素未謀面,彼此卻像好朋友一樣交流當天遇到的事。 「每次有人下車,車廂的人都會一起大喊:香港加油!」阿慧對記者說,大家明明知道,這件事的風險很大,但在大家互相鼓勵的氣氛之下,那一刻又好像覺得,沒有什麼大不了。

離開港鐵再轉車回家,周圍仍有很多黑色衫的身影,她感覺並不孤單。

踏進了好像闊別了很久的家後,只見爸爸的目光從電視上挪開,望着歸家的女兒。爸爸不做聲,默默關上電視。爸爸是家裏唯一知道她當天有去示威的人。雖然兩父女一直有討論時事,但她始終不敢告訴爸爸,自己站得有多前。每次抗爭,爸爸都用電話傳來訊息叫她小心。她永遠只會回覆「我現在十分安全」,即使,那一刻,拿着警棍的速龍小隊與她只隔兩個身位,又或者,一個催淚彈正好落在她的腳邊……

 

面對爸爸:身雖危險  口說平安

「我講了現場很危險,講了眼睛被催淚煙薰得好難受,講了這些又如何?爸爸沒有辦法即時救我,我講了,只會增加他的憂慮。」

回到自己熟悉的牀上,她極為疲憊,卻沒法閉上眼睛。原來脫下頭盔和裝備之後,她就是一個普通少女,而不是一個鐵人。她不敢向家人傾訴,恐懼只能在被窩裏蔓延。她就像回到小時候,那時她在公園跟其他小朋友打架,不想讓父母知道,只好自己一個人躲起來害怕。

翌日,家人圍在電視前看新聞。媽媽破口大罵包圍立法會的示威者。阿慧的媽媽在大陸長大,生了阿慧才搬來香港。阿慧形容媽媽是「典型紅底思想,完全無法改變」。阿慧每次在外面抗爭,媽媽全不知情,爸爸只管用不同藉口,幫助女兒瞞天過海。

 

面對媽媽:你報警抓我吧!

媽媽還在起勁地罵。「收錢鬧事!」「大學生讀垃圾書!」「食飽飯無事做!」

阿慧想轉身走入睡房,媽媽一邊看電視一邊罵:「如果是我的孩子,我一定會報警,抓他去警局。」阿慧十分生氣,再也忍不住,對媽媽說:「你的女兒就在現場,有份打破玻璃進入立法會,你報警抓我吧!」她拿出手機,按下999後,遞給媽媽。媽媽當場呆了,一時反應不來。

阿慧倒真希望媽媽真的報警舉報自己。「由衝擊至今,我最害怕門鈴會突然響起,警察進來把我帶走,最害怕的不是要承擔法律責任,而是家人不開心。」她想,如果自己被捕,對媽媽會是很大的打擊,她寧願媽媽報警,對阿慧來說,那反而是一種解脫。「如果媽媽親手抓我,我便不用再擔心家人的心情,我可以無後顧之憂,安然面對要坐牢的事實。」

 

有些痕迹永遠抹不掉

本身在港島上班的阿慧,至今仍會經過金鐘佔領區,訪問當日只剩海富門外的絕食者繼續抗爭。場內的連儂牆已被拆走,工人開始抹去地上留下的所有痕迹。

阿慧相信,有些痕迹永遠抹不掉,她相信香港人在大是大非面前,一定會在歇息後再次回來,做自己一直相信的事。

 

現場只有零星抗爭痕迹,但是心裏的痕迹歷歷在目。
現場只有零星抗爭痕迹,但是心裏的痕迹歷歷在目。
譚栢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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