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尋秦記》 這30年但願沒做過一份全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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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尋秦記》 這30年但願沒做過一份全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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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9.2019
圖片由被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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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民是個很有趣的人。他像浪子,又像諧星。陪他在灣仔雨後的商場垃圾桶外談天,他一邊吃着他的飯後煙,一邊說起婚姻、老去和死亡,還有十五分鐘,他其實就要直奔到不遠的藝術中心去開工,裝置不同的展覽,但他抖抖手上的煙灰,說不趕,遲到了也不怕。

訪問出版之日,他已過了他的三十歲生日,身邊的朋友大概無法想像像他這樣的人竟然也會對三十歲這個關口感到焦慮與不安。他甚至因為三十歲的到來,想過好不好去找份全職,好好扮演一個合乎社會標準的成年人。然而他其實是個直率又火爆的人,卻又對很多事都沒有所謂,他說自己的慾望不比一般人少,但他明白想要的不一定要買,除了一日三餐和坐車去開工地點的使費,或閒時買煙買酒外,劉鄉民不愁錢,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需要變成一個生活一成不變、每天早上都要逼成沙甸魚一樣的上班族。

「我中五會考完就去讀高級文憑,但覺得裏面的人很不對路,未讀完就走了。之後去了做物流公司的全職文員,做到不太對路,不是接單,就是去取單,打電話,生活一成不變,就去了上水田中做農夫。」人生好像是一系列的「不對路」,而他只是一個發現自己走錯路後,勇於回頭,找自己想走的路的人。

而那次走進田間又出奇地對路。

澆完了水坐在地上看日落

他說,做農夫的那陣子是他這半輩子最快樂的時候。那時,他天天下田去弄基建,照顧土壤,什麼都試種。田間生活是早上起牀,回田去澆一個鐘的水,到了下午又澆一個鐘的水,之後坐在地上看日落。

上水的日落好靚,他回憶道。劉鄉民可能是全香港三十歲人中看過最多次日落的人。「那時的生活一點壓力都沒有,唯一要擔心的是種了坺屎出來,或是天氣不好。這種生活很適合我,沒有人去管你,你自己話事,種的東西賣出了,就分一點給人當租田的錢,剩下的當是自己的生活費。」他說,起初,父母知道他去耕田,叫他「好心你搵份正經工做」,後來,屢勸不改,只好作罷。有時在打風天眼見他在家無所事事,又會忍不住嘀咕幾句,他發脾氣道:「做咩啫!打風落雨落不到田,當然就會在家,難道要走出去淋雨咩?」下雨沒下田的日子裏,他會躲在自己的房裏聽音樂,追美劇,有時翻看古天樂的《尋秦記》,他把這部電視劇集從頭到尾看了好多遍,還是很喜歡。他也喜歡叮噹(多啦A夢),人一樣高的藍色機械貓表情多多,周身法寶,故事結局永遠感人,鄉民和大雄一樣是長不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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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間生活是早上起牀,回田去澆一個鐘的水,到了下午又澆一個鐘的水,之後坐在地上看日落。

那時,若晚上實在太悶,雨又已經停了,他就會在大馬路上踩一整晚的單車。而天晴下田的日子,他卻又很享受田間的無聊。「拿住條喉站足一日,其實好悶。但那種生活又好舒服,因為拎住條喉你做不到其他事,至多只可以聽聽音樂,或者打開收音機聽聽節目,被迫拋開想法,腦子空空,沒有東西需要去想,眼前也只有一片田,可供想像的東西不多,也沒有東西給你煩惱。」鄉民說道。但他也沒有因為那幾年的下田生活,而變成一個對耕作很有心得的傑出農友,他及後回想自己其實也沒有擅長種什麼瓜菜,但種出的東西不少都成功賣出,最叫他最開心的是見到一顆粟米慢慢長成一大棵粟米,大自然的神奇一次又一次給他難以言喻的成功感。

就這樣,他過了將近三年彷彿小王子在B612星球的生活。

睡在泥土三年 終於出走

那三年,他也把在物流公司工作儲下來的積蓄花光了。「因為當時不知道怎樣去種,人又懶懶閒,求求其其,支出總比收入多。」說完,他自己大笑起來,對於那一點點錢,他好像真的很無所謂。

鄉民說,那時和他一起在田裏工作的年輕人,也和他一樣,好像一下子走進了不知哪一門子的黑洞,好奇怪,大家都好像在田裏沉了沉,又靜了靜般,彷彿埋進泥土的種子是自己,而下田的歲月是覆蓋這羣少年的泥土,它溫暖又柔軟地包覆他們,讓他們離開主流的都市生活。有些人在幾年後醒來,離開去做其他的事,有些人卻又走到另一個山頭的田裏種其他的東西,只有少數人還在這塊田裏默默地耕種着。鄉民是第一類人,因為和田裏夥伴起了爭執,他走了。後來在田間認識的人又開始介紹他做不同的工作,他由農夫正式轉成了一個零散工,轉眼至今已經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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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時仍會想念在田的日子

天生吃炒散這行飯

「一開始炒散主要是跟活動,做朋友的助手;後來認識了一些搞藝術的,於是又跟他們學做裝置展覽;再後來認識一班拍電影的,又會去做跟拍;之後不知又從哪裏認識了一班人,又去整吓道具;回到田裏,有朋友做環保梘液,於是我又跟了去整梘液。」他數着,把快餐店的早餐通心粉放進口中,好像把時間也一起吃掉了。

六年的零散工光陰中,真正能賺到一點錢的就只有為藝術家們裝置他們的展覽。開工的日子,他會穿著不怕弄髒的衣服,束起留了幾年的長髮,帶上電鑽、釘子和梯子就到展覽場地開工。工地塵土飛揚,多麼像在田裏,只是今次他拿的不是鋤頭而是電鑽。

不過,只要一有朋友打電話來,不管介紹的是什麼工作,他都會答應。他做過櫥窗佈置,又做過廚師。工作不停變換,好處是不太用心,許多做炒散的人都說,當散工最忌工作過於用心,愈頹反而愈少出事,愈舒服反而愈是袋袋平安。他好像天生吃炒散這行飯,有事發生就會遲到、早退和射波。難得朋友還是信任他,拍拍他的肩頭,新工作總是在他悶得快捱不住時又自動送上門。

人生沒什麼一定要趕着去做

「我還是喜歡自由,我覺得遲一個鐘就遲一個鐘,只要最後交到貨就得,許多時別人都開始做了,我還是會遲幾個鐘才返到。」他笑笑,照樣低頭吃碗裏的通心粉。時間被他吃掉許多,那邊的工作還在等他。此刻,他還是想多聊一會,反正,在他的人生中沒有什麼是趕着一定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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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一樣活在人生階級的框架之內,但我又覺得,去盤算又怎樣,許多東西都不到我控制。」

「後來接觸多了搞藝術的朋友,我常想他們這羣人的壓力比我大許多,他們許多都是炒散去做藝術的,既要搵食,又要租工作室,又要做創作。作品又要花許多時間去思考,我其實不明為什麼這羣人可以生存。」劉鄉民說,自己是個沒有什麼遺憾也沒有什麼想要做的人,他不懂得什麼叫藝術,就算是他負責裝置的展覽,他也幾乎不會去參加開幕活動。

東西做完了,他永遠拍拍屁股離開。

「我對藝術沒有興趣,我跟那些搞藝術的朋友都這樣說的。我知有時張相好勁,但來的人睇完不明就是不明,那真的沒有辦法啊。」儘管他把自己說得對藝術一竅不通,毫無熱誠,但他懂得生活的藝術,苦中作樂,除了年歲快踏三外,他別無憂愁。

到這幾年最開心的事,他說起上年的夏天的回憶。他跟朋友到日本出名產米的縣城新潟住了數月。他又回到田的日子去,遠離香港高壓的環境。新潟的水總清一些,在田中抬頭天空既高又藍,連食材與清酒也比香港要平,「好完美」,後來一晚,他從電話另一頭回憶起日本的日子下了這樣的評語。可是後來自日本回來後,他又有好幾個月只有幾日工開,當時他在家中好像坐監,苦悶讓一向樂觀的他也有了低潮。

「無工開是無法想像的辛苦,日子苦悶,悶到好像回到沙士那年一樣,那時我上學就是為了去玩,但回到學校是連玩都無得玩的感覺,之後你只能牢牢看着時鐘,完全不知道要幹什麼。」一碗通粉吃到底了,時間沒了,最近叫他煩惱的是,這個活得像個小孩的人還要迎來他的三十歲。

十年之後 無法想像

「我其實一樣活在人生階級的框架之內,但我又覺得,去盤算又怎樣,許多東西都不到我控制。」那支飯後煙呼出的來煙圈飄出到了馬路,被雨滅了。有一晚,他在電話中說,無法想像十年後自己會在做什麼。

「我想到時我可能還是這樣,一路走走糴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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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好像是一系列的「不對路」,而他只是一個發現自己走錯路後,勇於回頭,找自己想走的路的人。

年歲是一件事,但拿未來沒辦法也是一件事,他束手無策,因為有沒有成年人的概念也好,他覺得香港已經玩完了,「倒不如把日子過得更自由一些,更快樂一些」。他說,他可以想像他們這一代人老了,香港將變成完全沒有保障的地方。「如果真的仆街跌親對腳,大概輪椅也沒有人會扶你上去,真的就這樣攤了在地上。」他擔心他的三十歲,擔心自己快將老去,這一切的恐懼都源於他對香港的失望。「我想過,不如我找一份全職,很辛苦地生活,但這樣解決到我對未來的擔憂嗎?後來我就不再想了。」他說,在香港,想像未來很「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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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秦記》裏的人都知道最後的結局,但還有一些人努力去試圖改變,你不覺得很有趣嗎?」他笑。這也是九七回歸,大局已定後,一羣人擁抱希冀,努力改變的香港故事。

樓價高不可攀 消除了買樓的所有意義

他覺得自己和六年前剛開始當零散工時已經不太一樣,好像打機由Easy mode進了一級,去到了Normal mode,以前他很少講人工,別人打電話來叫他開工,他問也不問價錢,就想去試,現在卻會猶豫,要不要開口叫人給他一個合理的價錢──到了再老一些,七十歲吧,那可能就是他人生的Hard mode了,什麼都做不到,身體的機能開始退化,到時人才懂得什麼是真正的生活。

「其實我也有儲錢,但儲來也不知是為了什麼。結婚對我而言只是意味着無得包二奶。其實沒有意思。我也不是那種無端端會買嚿嘢送給人的人。Sorry,我真的完全不是那一種人。所以我花的錢很少,我也不明白我為什麼總是被引導去煩惱錢的問題,最近我又逼自己做了一單開價很低的工作,唉,我為什麼要那樣擔心?我擔心得來嗎?」那是所有這個城市中零散青年的死胡同,當一個全職的打工仔埋怨辛苦儲下的錢還遠遠不夠去交一層樓的首期時,就算給劉鄉民這樣的零散工青年有了首期,在沒有穩定收入的情況下,供樓還是不可能的事。

更何況,對他們而言,買樓有什麼意義?

全職炒散是因為不跟「食譜」和太有想法

後來我們說起食物,我說你在田裏時時煮飯給自己吃,煮東西應該很有一手吧。他想了想,說煮嘢食有譜可以照跟,跟完譜都難食,那是因為你有想法,覺得這裏應該多一點糖,應該少一點鹽,少一點水,結果煮出來才會一坺屎。而全職炒散就是太有想法,不跟譜炮製出來的一碟菜式。

後來他說,他想過之後再回到田去,但不會做近年大家說的「半農半X」,因為如果他真的回去,就不會再理外面的事。他只想做到累了,天黑了就回家,關上門就睡覺,去過那些雖然一無所得,卻心安理得的日子。

「但我想已經很難,因為在香港要租田變得很難。租田和你租一間寫字樓一樣,一次簽一兩年約,但種田需要更多時間去經營,由弄基建,到養地,做完了又要熟習了那塊田獨有的天氣和泥土,但到時可能業主又已經不租給你。」他說。

我想起他喜歡的《尋秦記》和叮噹,主角都是穿越時空回到過去,試圖逆天而行去改變一些事情,問他為什麼對《尋秦記》念念不忘,無比喜歡。

最後,他才告訴我他喜歡《尋秦記》的原因。

「《尋秦記》裏的人都知道最後的結局,但還有一些人努力去試圖改變,你不覺得很有趣嗎?」他笑。這也是九七回歸,大局已定後,一羣人擁抱希冀,努力改變的香港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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