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黃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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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迫之城的戀愛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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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外物

03.10.2019
葛飾北齋:《百物語.皿屋敷》

我們慶祝拍拖三週年時,有人在餐廳裏打破了一隻杯。那刻我看見她眼裏的恐懼全部甦醒。接下來的整個晚上我用我的手包裹着她的手,用胸懷包裹她的裸背。她整晚背向我淺而急促地呼吸,骨架的擴張和收縮,如風琴一樣扯動傷患。流淚的時候,語言毫無用處。我只可以輕輕的吻她的肩頭,讓她知道我在。對不起,她輕輕地說。明明她沒有任何需要道歉的原因。我也愛妳,我把臉埋進她頸裏說。

我們同居後,我買的所有杯碟都是IKEA最便宜、隨處可見的款式。她知道我對這些工廠大量生產的死物沒有任何特別的感情,就算打破了也能輕易替換、不必花上十五分鐘憑弔,也絕不會像她母親那樣,在她小時候因為她打破了用超市印花換購的外國餐具套裝中的一隻碟而毒打她。像沒有知覺,不會呼痛,無力還手而且卑微得不必同情的物體一般毒打。至今她見了白色藍花的碗盤仍然會坐立不安,如果在陌生的餐廳裏遇見這樣的餐具,我一定馬上帶她離開,不讓她難過。

像她這樣溫柔可愛的人,居然有那樣惡毒的母親,真是無天理。她母親的惡毒在於,對她來說一切死物都比有血有肉的女兒更有價值。小時候她母親從來不會到學校接她放學,如果她因為沒帶傘而淋了雨,回到家裏一定會被責打。她母親說過:為什麼妳不脫下冷衫、用來包裹書包呢,妳淋雨病了幾天就會自然痊癒,但淋濕了的課本到學期結束時怎能轉賣到好價錢?─她苦笑着憶述那時她覺得自己真如母親所說,活在世上只會為母親帶來學費書簿費校服費堂費午膳費交通費等負累,一度在過馬路時想,只要她不那麼小心看路,也許就能為母親帶來解脫了。我生氣得抱着她哭了。妳不是負累,妳不是罪人,妳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我花盡千世修來的福氣、靠全世界一切機緣巧合同時配合才能在此時此地抱緊的人,就算要把我所有的財產連同底褲都拿去換妳安好,我都願意。她疲倦地微笑。

但她母親從來不覺得自己有錯,甚至那次把她的棉衲脫掉、打了一頓以後,把她的手緊縛在背後趕出家門,仍不對自己身為人母的狠毒產生自覺。家門在她身後用力關上,她赤腳走到後樓梯哭了好久,不能用手抹去眼淚鼻涕,沒有保暖的冬衣,她想,不如就這樣在後樓梯窒息死去好了。不知多久以後鄰居叔叔找到她,嚇得馬上解開她雙手、叫妻子拿外套給她披上,再和她母親狠狠地吵了一架:如果佢俾強姦犯捉咗去點算啊,邊有人做人哋老母做到好似你咁㗎?她母親的回應是,我點教女關你叉事,我生佢、養佢、俾飯佢食,我打死佢都唔關你事啊,並一手把她拉回家裏閂上門當沒事發生,不再正眼看她、不和她說話,彷彿她並不是有感情、有血肉之軀的女兒,只是個不得不共用生活空間直到她搬到大學宿舍不再回家的住客。

那時她為什麼打妳,我問她。喔,我在梳化上睡着時,第一次來月經,醒來時滲進梳化的血迹已經洗不掉了,她說。為了一個梳化套可以解決的問題就把女兒趕出家門的母親,不在乎女兒第一次因為發育而流血的母親,女兒獨自淋雨回家還要打她的母親,重視死物甚於生命的母親。妳確定妳真是她親生的嗎,我問她。她哀傷地微笑。

我們夢想可以移民到台灣,在那邊合法結婚、一起開一間木頭色的café,一起住進可以養金毛尋回犬的房子,遠離她母親的勢力範圍。反正只要妳以後不再佔着她家裏的空間,她根本不會在乎妳和誰在一起,不是嗎?我把垂在她臉上的髮撥到她耳後,她為難地微笑。她的母親還不知道。也許她和我一起移民了,她母親也不會發現她在哪裏,或是她的戀人是我。就這樣決定吧,我們儲夠錢就私奔,在台灣重新購買所有砂煲罌罉和梳化,應該比國際搬運更便宜。不會捨不得嗎,她抬頭看我們的小家,耳後的髮又滑落。其實我連底褲都可以不帶走,反正不能隨時去IKEA汰換的家當,就只有妳。上飛機時要拿泡泡紙把妳包起來,確保無穿無爛。她把臉埋進我肩膀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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