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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以軍專欄:友情

19.09.2019
利瑪竇畫像 網絡圖片

是不是那時打開了封印的密盆,放出了(可怕的毀滅性病毒軟體)殺戮的想像力、難以言喻的滋味?

關於友情,唔,李贄曾想把利瑪竇,那個金髮碧眼的年輕人,找回來,重新梳理他內心真正的感想。人類,真的可能很賴某一種情,去提升自己天賦的限制嗎?如果不是確認彼此是利益共同綑綁的黨羽,不是所謂門派、師生,不是地域主義,或家族網絡,是他們當時那麼意興湍飛,對飲長談,所描述的「朋友之情」,那真的是人類最理想的境界嗎?它知道後來神宗接見了利瑪竇,而且對小竇進呈的自鳴鐘、聖經、《萬國圖志》、大西洋琴,以及他說的那些天主啦、靈魂啦、天堂啦、地獄啦,都非常感興趣。但為何對其實所言出自孔教同源的他李贄的著述,便畏若蛇蠍,下召全數焚毀?這就是所謂「故鄉不出聖人」嗎?他入獄後,落井下石的,許多是當年的故交摯友啊。有意思的是,有位持續和他書信往來的老友,他們一向家中私事,收入經濟之細項困難,或對朝中虛偽頹靡之風,無所不談、任意暢言。但有天這老友突然斷了音訊,並將他多年來贈送之藏書託人退還,他正納悶,不久即得知老友寫了篇痛批他論著,處處鎖喉扣的文章。

說到友情的最高境界,多年前一位前輩友人對他說過一段美得讓人嘆息的話:

「十年不見,聞謗而不信。」

啊,啊,他相信的,像伯牙子期、阮籍稽康,那種知己無須言,遠水無波,高與雲齊,老樵負薪,漁父蓑衣的人情之美啊。然事情發生後,狙擊他最嚴酷慘烈者,正是當初告解他這段話的那前輩啊。

這整個結構都要拆開啊,所謂犬齒交錯(那些蛀爛、發膿、潰瘍的爛牙)、櫛次鱗比、層層鏈鎖,若不得大自由,把單一個體弄清澈,只是像皮影戲偶將他們森然羅列、精密運轉、那就會把成千上萬人的惡意,系統化成一種巨大怪物的惡啊。小竇那讓京城士子風靡,那奇技淫巧的西洋自鳴鐘,但那似乎和小竇暢談他那個國度之人,所相信的「靈魂」,是完全相反的東西。

李贄覺得非常疲憊,他知道自己來日無多,而他大腦中的繁複迷宮、摺疊巷弄,像對賭搖骰子杯去覆蓋、投影這個帝國所有把光藏進影子中的每幢建築、每個角落細節,那些顛倒是非的悖論,那打開原來又可以再打開的設計圖,終於也有他耗盡精力腸枯思竭的時候。

從第一天晚上,那個女孩便目光灼灼的伺伏在他睡榻一角。黑暗中她的眼睛像貓的夜瞳,他其實在一種高燒昏囈的狀況,感覺到她用一水桶搓洗毛巾的淅瀝水聲,然後一遍一遍溫柔的擦拭他被東廠那些鬥雞眼鷹勾鼻的傢伙,烙燒出全身各處的爛瘡。空氣中瀰漫一股藥草的臭味,奇怪這不是皇城大牢?怎麼可以在裏頭用小火爐煎藥,甚至無意識的半夢半醒間,他感覺一種空間的歪斜顛倒,斷續的感知是她正用湯匙往他嘴裏餵米湯。在那時間之繩斷裂,肉身的鈍痛和銳痛從很遠彼端,交替如夜空閃電突然竄閃的某瞬,他感覺自己跨下的那禍根,久違了的熾燙硬勃如鐵,然後被一種像回到小嬰兒時期,柔弱想哭,那麼舒服的溫暖、膠糊狀,柔軟的一層什麼包覆住,然後細緻的熬煮嗎?像忍不住尿,終於抽噎着把下腹一只暖水壺打破,一邊哆嗦一邊感覺到一種上萬條小金蛇四處竄逃,歡樂無邊的自由。然後他意識到是那女孩用嘴含着、像憐愛玩弄一隻可憐幼鼠那樣,咂吮着,舔弄着,他的老人犀角。

直到射精,他閉着眼睛,眼角帶淚,覺得羞恥又自棄,但可以感到那女孩柔細如絲絨的口腔,把他穢臭陽具流出的湯汁,吸吮得無比乾淨,甚至不知用什麼技法,繼續撩舔,讓他在那最大的舒爽同時,又交疊的來襲第二次、第三次的抽搐……

  

大約是第四天或第五天吧(或許更久,因為他一直在這樣的昏迷中),他對黑暗中那女孩說:

    

「你是耿老頭派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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