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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杜專欄:柔情俠義 有稜有角 千面文豪狄更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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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9.2019

David Copperfield 倫敦Hodder and Stoughton出版 1911年。

大智若愚,愛放風箏的狄克先生。
Frank Reynolds畫

小大衛初到坎特培雷
Frank Reynolds畫

俠義柔情的漁夫裴格梯大爺
Frank Reynolds畫

大衛和朵若
Frank Reynolds畫

溫柔婉約而又成熟的娥妮絲Frank Reynolds畫

此書限量350本,彌足珍貴,並有畫家Frank Reynolds親筆簽名。

六祖惠能風涼偈

2015年4月從英國郵購一套三本狄更斯,分別是《大衛考勃菲爾》(David Copperfield)、《匹克威克傳》(Pickwick Papers)、《老古玩店》(The Old Curiosity Shop);這三本狄更斯由倫敦的Hodder and Stoughton在1911年至1913年出版,是頗為珍貴的限量版本,只印三百五十套。這裏的一本《大衛考勃菲爾》編號270,並有插畫家Frank Reynolds親筆簽名。這種象牙白的小牛皮配燙金題目的封面最是典雅悅目,唯一的缺點是年月久遠,小牛皮會彎曲變形,也最容易染污迹,生斑點。一旦有了上述的問題,書品也就下降,身價大跌。但是我的這一套卻保存得相當好,燙金完整無缺,只有小量輕微的污迹,這當然是上一手藏書家的功勞。一般清潔小牛皮封面的方法是用隔夜麵包,耐心地擦去污迹。我選擇用白色軟擦膠。

書當然要勤加照顧保養,六祖惠能的話千萬別信,但看我一列列書架上的灰塵便知道他說的純是風涼偈。不時一本本拿下來揩抹一番,又或者拿出小剪刀和document repair tape,把應該修補的地方修補修補。嚴重破損的只好拿去交給紐約市亨利街的猶太人訂書專家處理。九月裏的一個下午老伴在一旁看着我低頭滴汗,精心修補六十年前的老雜誌《求知》封面,不禁嘆道:「你有咁好心機照顧我我就發達啦。」

天地初開情難繼

我在少年時候初看《大衛考勃菲爾》,用的是一派天地初開的純情眼光,書中人物之間的情感盡皆明如鏡清如水。漁夫裴格梯大爺收養了兩個孤兒,一個是他的姪子罕姆,一個是甥女艾姆麗。艾姆麗尤其是他的心肝寶貝。罕姆和艾姆麗長大後訂了婚約,卻半途出現了無良富家子司棣福,把艾姆麗始亂終棄。艾姆麗流落異地,幸得裴格梯踏遍天涯,將她尋回救出,後來一同移民澳洲;至於罕姆和司棣福,卻在一場暴風雨之中一同葬身大海。我初看這書,自然被裴格梯的俠義精神感動,而他對甥女艾姆麗的忠誠慈愛尤其純真如同童話。但是後來看了一些文學批評,卻把事情弄複雜了。有評論家偵察文本中的一些蛛絲馬迹,認為裴格梯對艾姆麗的感情並不那麼單純,其中也有自私佔有的成份。我初接觸到這種論調大為震驚,少年時代的美好世界一下子就崩潰掉了。的確狄更斯的小說世界裏面有一個重複出現的主題是:老男少女的戀愛,而狄更斯自己也略染羅麗坦情意結,他和小姨Mary Hogarth之間的感情也相當曖昧。我一時之間不能決定那評論家的眼是法眼還是俗眼,我只知道我還是懷念少年時代看書的澄明意境。

大衛先娶了嬌小玲瓏卻心智不成熟的朵若;在大衛的眼中,朵若越小越可愛。但是她完全缺乏持家之術,把大衛弄得頭頂冒煙;在同時,溫柔婉約而又成熟的娥妮絲一直在一旁默默地深愛着大衛。這情事如何分解?把朵若除掉了就是。當然不用謀殺,狄更斯又並非就是亞嘉泰姫斯蒂,他的方法比較婉轉;狄更斯是他小說創作世界裏面的上帝,主宰一切。他大筆一揮,讓朵若生病早逝,死前還囑託娥妮絲,一定要由她去取替自己的位置。這樣一來大衛就能夠以曲折的形式去兩者兼得,滿足了作者以男性為中心的齊人心態。這樣去看小說沒錯犬儒得可以,但是卻也更為接近實情。

大智若愚上青雲

這樣的小說情節安排也是人之常情。家有河東狂獅的作家,筆下的女主角個個美若天仙,小鳥依人。那自是補償作用。狄更斯自己何嘗不是游離於現實和理想的世界之間?有人詬病狄更斯傷感,天真,過份樂觀主義,而其實他也刻畫了當時社會的腐敗和人性的陰暗一面。一個成功的作家就要具備走鋼繩的本領,在理想和現實之間保持平衡,然而一個不小心,就失足跌下萬丈深淵。神經失常的藝術家因此也並不罕見。且說《大衛考勃菲爾》裏面,有一個天真善良的瘋子狄克先生,可以借來說明。

狄克先生遭兄長虐待,被送了去神經病院,幸得大衛的姨婆救出收留。姨婆視狄克先生為大智若愚的真人,有什麼疑難便去問他;他隨口說說的一句話就被她當作金科玉律,因此狄克和姨婆也可以算是天生一對。狄克一直在苦心構思一篇悼文,但是他抱怨那位被砍頭的查理一世一直附在他的腦袋之中,叫他不得安寧,無法完成創作。狄克先生最喜歡放風箏。大衛陪伴他在綠坡共渡美好時光,並且暗中思量:「他將風箏送上青雲,遠離塵囂,彷彿在同時也將他自己的頭腦隨風箏飛往寧靜的境地,不再混亂。」狄克先生的苦惱和歡樂,正是狄更斯作為一個小說家的寫照。

貌似溫柔鋼鐵底

書中還有許多叫人難忘的人物,像依靠阿諛奉承而向上爬的壞蛋烏利亞,被老師痛打之後就大畫骷髏的闕都斯,還有那烈性似火的蘿洒笪忒爾小姐。蘿洒是投靠司棣福家中的一個窮親戚,一直單戀着司棣福,無奈司棣福被慈母寵壞,在小時候一時性起,將鎚頭向她擲去,弄破了她的嘴唇,留下了永不磨滅的疤痕。蘿洒知道司棣福和愛姆麗私逃,自是忌恨交加怨難消,後來遇到了愛姆麗,把她羞辱得體無完膚。司棣福船上遇難,慈母大慟,蘿洒也不留情面乘機把司棣福夫人數落一頓。蘿洒是個兇狠的女性,但是她亦是一個被人唾棄,身受創傷的邊緣人。她那鋒利的言語其實正流露了她那股強大而又無法施展的生命力。

狄更斯的一位女性友人說蘿洒正好表現了狄更斯的另外一面。她說狄更斯的臉孔彷彿由鋼鐵鑄成,有稜有角,鋒利堅挺。他天生敏感,易受傷害,卻絕不屈服。你看狄更斯傷感氾濫,柔情萬種,有時候表現了女性的細緻,但是一個創作了幾乎二十部(其中一部沒有完成)磚頭那般厚的傑作的小說家,除了天才和生命力之外,還要有鋼鐵般的意志。我們都願意相信狄更斯更像大衛的斯文溫柔,多情體貼,奈何真實的人性往往是多面的。正如很多人相信寫《戰爭與和平》的托爾斯泰近似仁厚重情的彼埃,而有論者卻認為其實托爾斯泰更加接近厭世而理性的安德魯。我們甚至可以大膽認為,小說中的每一個人物都有作家的影子,反映出作家的千般層面,萬樣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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