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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以軍專欄: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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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9.2019
李贄圖像 網絡圖片

李贄這麼想着:他那麼痛苦,形神俱滅卻不得超脫的這座迷宮之塔,數百層累疊而上的一小格一小格蜂巢,人們不論老少男女,都像活在疽癱膿血中,發出臭味,沒有尊嚴。吃着那麼緊密挨在一起的別人的、自己的大便,想辦法踩着滑溜溜的那些髒污之人的臉牆,那些怒突的眼珠、險險笑意的唇鬚、揚起便是殘忍撇下便是可憐的眉骨,像攀岩者硬用快斷掉的手腕往上找活路,按說這是一座廢棄之髑髏塔吧?但許多時候,這個建築又似乎有自己的生命,會在細微處對你緊束、加壓,不准有改變這個「大家一起」狀態的創想。

感情是:原來這整個結構,就是戴在那皇帝老兒頭上的「金絲翼善冠」?

「臣等謹案疑耀七卷舊本題明李贄撰贄有九正易因己著錄是編前有張萱序稱負笈數千里修謁其門迺裒一編見示屬以訂正戊申歲以地官郎分務吳會登梓以傳云云案贄恃才妄誕敢以說誣民所作藏書至謂毋以孔夫子之是非是非我其他著作無一非狂悖之詞而是編考証故實循循有法……」

光是還原他李贄和利瑪竇,在南京那一場所謂「中國智識錄和外國智識錄的相接觸」,想想若那是一幅委內瑞拉蓋茲的畫,那個光影,所有人圍罩着這個中國怪異老頭,和那個年輕些的傳教士,有的在傾聽、有的在觀察、有的一臉驚恐、懷疑自己所正在聽的是何等忤逆之言,後方的暗影裏,必有一個配着繡春刀的密探,造成這畫面預示性的不安,那就是一幅博物館鎮館之寶吧?

李贄非常懷念這個外國小夥子,他在自己有限的國度(這個「明朝」)裏,遇到的讀書人,不是過亢就是過諂,不是怕別人不知自己聰明就是深諳避禍之道而悶悶瞶瞶,他特喜歡利瑪竇的《交友論》,命人抄寫多份,分贈弟子們。

但到底他們當時說了些什麼呢?被那些仇家稱為「狂誕悖戾」的李贄,其實也就是和利瑪竇口中的那個「耶穌」一樣,講學聽眾裏,讓那些苦命的、可憐的、一生迷惑的女人們一道聆聽。他李贄在那一片渾噩迷糊的時刻,試圖說着「孤獨」的觀念。他們也談着「友情」對人類的重要,但其實他李卓吾就是那年代的搖滾魂啊,他「思歡怒愁,感於幽微,流於嘯歌」,「一旦見景生情,輒發狂大叫流涕慟哭」,他夢想的,就是三五至交,挾妓攜姬,淺斟低唱。那要到這整個「明朝」覆滅消失了,人們才發現,殺他李卓吾之後,其實所有文人全變成李卓吾了。

其實,後世之人讀了他李贄的《焚書》、《藏書》,那些他和死對頭耿定向的答辯,那些當時無論他在哪開壇講課,士人、農夫、柴夫、婦人,無不萬人空巷,以及後來果然震動朝廷,讓神宗皇帝親自下詔:「教倡亂道,惑世誣民」,由東廠錦衣衞交他逮捕下獄……,但那些想像中有多驚世駭俗的論見,其實平淡如小菜幾碟,比起幾百年後,人們集體瘋狂,把陵墓中挖出的神宗皇帝和后妃骨骸:戴上高帽,綑綁並摺成跪姿,放火燒掉;或是他們逐戶搜捕,像倒轉過來的遊樂場驚奇屋,那些四舊,說着封建迷信的妖書,佛像、瓷器,全被燒毀砸碎,簡直像李卓吾使出「屍鬼封印」、「穢土重生」、「月讀」,將那個曾將他活活逼死的層疊、金絲錯織、假道學、百官簇擁跪伏那個跛子皇帝的亭台樓閣小宇宙,整個摧枯拉朽,焚毀成一片腥臭濃煙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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