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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杜專欄:青春魅力 喜樂盈溢 狄更斯的《大衛考勃菲爾》

29.08.2019

《塊肉餘生述》林紓譯
上海辭書出版社2013年

《大衛科波菲爾》董秋斯譯
封面畫 Hablot Knight Browne畫
香港建文書局出版社1959年

《大衛考勃菲爾》蔡思果譯
封面畫 John Austen畫
台灣聯經出版社1993年

小艾姆麗與船屋
鋼版畫 Hablot Knight Browne畫
取自倫敦Nonesuch Press狄更斯全集
(限量版 877套)1937年

大衛與朵若的婚禮
鋼版畫 Hablot Knight Browne畫
取自倫敦Chapman and Hall Ltd狄更斯全集
(限量版 1000套)1881年

家中起變
Hablot Knight Browne版畫的原作炭筆草圖
(The Free Library of Philadelphia藏)
取自美國The Franklin Library版1976年

勇大衛決戰情場

唸大學的時候一股勁兒看的是福樓拜和喬伊斯,着眼點是多層象徵意義的文本,微妙深刻的心理活動描寫,還有瞬息變幻如同萬花筒的意識流,因此漸漸地遠離少年時代喜愛的狄更斯,認為他擅長說故事的技巧流於膚淺,只將他視之為較高檔的通俗小說家而已。要到了三十歲之後才又再重新發現狄更斯的奇幻瑰麗,陽剛深沉。即使是像維珍尼亞和爾夫這樣的學院派現代小說家,居然也對狄更斯的《大衛考勃菲爾》(David Copperfield,1849-1850年分期連載,1850年初版單行本)青眼有加。維珍尼亞和爾夫詬病狄更斯小說的結構鬆散,人物繁多,情節累贅,叫人不勝其煩,但是她稱讚《大衛考勃菲爾》的生命力盈盈地流瀉至書中的每一個角落,以青春、歡樂和希望去面對生命的波折,將似是鬆散的故事編織成完美的小說,處處流露出優美的氛圍。這絕對不是空泛的溢美之詞;書中第十八回《回顧》裏面,描述了大衛十七歲的兩次戀愛,風趣幽默又充滿了自嘲;大衛用十二粒三角形巴西胡桃及草香軟餅乾作愛的禮物,又為了吸引心上人而刻意裝扮自己,掛金錶,戴戒指,搽髮油,還穿長尾外套。他的兩次戀愛皆不了了之,草草收場,失意之餘,和專找他碴兒的屠夫在街頭決一死戰,很光彩地把屠夫打敗了。這一回寫來的確充滿青春魅力,那是天地初開的少年血氣,充沛元神;喜樂處處可見,全在荒誕不經的真實生活細節上頭。

密考伯出口成章

狄更斯自己在序言中亦承認偏愛《大衛考勃菲爾》,說是他創作出來的眾多子女中最心愛的一個,並且說「任何人讀了這本小說,無論如何也不會像我寫這本書這樣,事事信以為真。」這是因為這小說含有許多自傳的成份,尤其是大衛在店鋪當童工的一段,比奴隸好不了多少,是狄更斯童年慘痛經歷的現身說法。至於那些幼年印象,少年感情,學校生活,醉酒經驗,都融入了作者濃厚的個人色彩;書中那個因負債而坐牢的密考伯先生,描寫得生動傳神,最為人所樂道;他的原型就是狄更斯的父親。密考伯先生不善理財,拖了一屁股債,幸好天性樂觀,談吐風趣,出口成章;他以下的一段忠告我至今仍視之為金科玉律:「每年進項二十磅,每年開銷十九磅十九先令六辨士,結果幸福。每年進項二十磅,每年開銷二十磅零六辨士,結果痛苦;花殘葉萎,天日無光,一敗塗地。我就是個活榜樣!」

艾姆麗遇人不淑

《大衛考勃菲爾》是大衛這個遺腹子以第一人稱寫成的自傳(所以林紓的文言譯本就用《塊肉餘生述》為書名),描述的無非是他童年到成年的各種經歷,由多組人物故事穿插而成,其中一個較重要的環節是小艾姆麗的故事。小艾姆麗是個孤兒,由她的漁夫舅舅領大。她出身雅茅斯漁港,卻一心想做淑女。她和大衛是童年玩伴,後來和忠厚老實的年輕漁夫罕姆定親,卻半路殺出了一個無行的富家子弟司棣福(司棣福是大衛所崇拜的同學)。小艾姆麗遭司棣福始亂終棄,幸得舅舅將她尋回救出,最後和舅舅移民澳洲。

狄更斯描繪女性頗具特色。大衛的母親就是個甜美的「蠟娃娃」,一頭濃密的金髮;大衛的第一個妻子朵若嬌小玲瓏,憨態可掬;他後來的妻子娥妮絲則溫柔婉約,那沈靜的氣韻叫大衛聯想到教堂的染色玻璃窗;至於小艾姆麗,作者只是輕筆化染:「一個最美麗的小人兒,一雙晶瑩的藍眼,臉上露出執拗的神情。」而小艾姆麗小時候是「那個輕靈、勇敢、翩躚的小人兒。」分明又是一個心比天高,身為下賤的悲劇性人物。大衛的看法是情願小艾姆麗在童年遭海水滅頂,也不要她有這遇人不淑失貞敗節的下場;這一點就暴露了狄更斯那冬烘得可怕的男性中心思想,同時也反映出維多利亞時代的局限,既保守又虛偽。

巧船屋是何方向

大衛家中的用人裴媽帶同大衛去雅茅斯漁港探望她的漁夫兄長裴格悌大爺,就在那裏認識了小艾姆麗。裴格悌俠客心腸,收容了兩個孤兒,小艾姆麗和罕姆,另外還有終日愁眉苦臉的寡婦;他們全部一起住在用舊船做成的房子裏面。船裏面收拾得一塵不染,陳設着桌子、荷蘭鐘,和衣櫃。牆上掛了廉價彩色的聖經題材畫;小大衛的臥室在船尾,牆上有牡蠣殼做框的鏡子,一張小牀,桌子上有藍色有柄杯,杯中插着堆成花球狀的海草。這一段船屋的描寫精緻典麗,如同童話故事中的場景,似是狄更斯經營出來的幻想曲,卻原來在十八、十九世紀的英國和法國漁村,以船當屋並不罕見,也是窮苦漁家想到的變通之道。

但是有趣的問題來了。最初由Hablot Knight Browne負責的插畫,就把這船屋畫成一艘覆轉在岸邊的船;後來在1935年由佐治寇加將原著搬上銀幕,也就依圖沿用,似乎是這樣扭轉乾坤能有更好的視覺效果,但是其實狄更斯筆下的船屋上下方位,端正不移;雖然上了乾岸,轉了任務,卻依舊是頂天立地的一艘船。小大衛初到漁港看到的是:「陸上有隻黑色的駁船,在地上擱了淺,船的鐵煙囪矗立,算是人家的煙囪,悠然出煙。」明顯地並沒有顛倒的意思。書中第十回裏面小大衛重遊漁港,夜裏在船屋中的臥室暗自思量:「說不定潮水會將船屋浮走。」若然覆轉的話,就不會有這一重擔憂了。當年狄更斯甚為重視自己小說的插畫,每一幅都經他審視,必要時會提出意見,要求修改。Hablot Knight Browne的這幅船屋圖他不可能沒有留意,但卻也默默同意,做成了文本與配圖之間的互相叛逆,替讀者平添一重矛盾的閱讀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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