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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版畫《自然寫生》的貝殼

25.07.2019
日本版畫《自然寫生》
一函五冊,分昆蟲、飛鳥,及貝殼。
貝殼一
貝殼二
貝殼三,可見凹凸有致的拱版效果。

香江海螺訴幽情

七月流火,人在紐約,只好憑着回憶重温早已消逝了的香江沙灘歲月。雖然不熟水性,年輕的時候總喜歡和家人或朋友共上沙灘,就是為了看海連天天連海的那一條弧線,可以將思潮引入無限。踏着溫暖的白沙,迎着涼快的清風,烈日炎炎,碧海𥻘𥻘,人漸漸地溶化得只剩下一點透明的玻璃珠子,掉進了那一片無邊無際的藍,彷彿已經消失,卻仍然還有,那就是最純粹原始的存在意識。我在海灘通常依舊保持靜態,唯一的例外是在八零年代一次和學生去長洲東灣,在千呼萬喚之下穿上泳褲亮相,學生們於是興奮得齊拍手掌。我逕自向海走去,遠走水越深,人漸漸地浮起來了,水淹過了鼻子,所能看到的只是左右傾斜的海水,泊泊有聲,我告訴自己我在游泳了。岸上孩子們的支持歡呼似乎很遙遠,但是那一刻的感覺真是好。孩子們倒是熱鬧高興的,打水球,踏水車,在沙灘上你追我趕,又或者坐在大毛巾上面舔雪糕,吃西瓜,聽手提收音機播放的流行歌曲,說不定就是Hey Jude。至於太太們,則照樣有本事在海風吹送的大自然繼續她們偉大的攻打四方城事業。我偶然也會捲起褲腳在近岸的淺水中往來走動,又或者揭起一塊石頭,看下面的小蟹向四面慌張地橫行逃散;幸運的話,又甚至會拾到一個比較特別的貝殼而歸。但是真正漂亮的貝殼或海螺,還得花錢去買。我曾經在海運的精品玩具店買過兩三個頗為有趣的海螺,其中一個橙紅晶亮,螺口兩大片白色向左右翻捲,彷彿是兩片大白唇,在憂來無方沒個去處的冬夜裏,拿來貼在耳上,冰涼醒神,海濤重現,那曾經一度有過生命的海螺魂兮歸來,開始向我訴說幽暗古遠而又深豔的記憶。

希臘螞蟻顯本領

希臘神話中,也有一個關於海螺的故事,牽涉到代達羅斯(Daedalus)和依卡諾斯(Icarus)兩父子,悲劇與趣味俱備,值得一聽。話說克里特之王米諾斯因為得罪了海神,受到懲罰:他的妻子生下了牛頭人身的怪物。米諾斯命大建築師代達羅斯造成迷宮,將這怪物藏在迷宮的中心,又為了防止走漏風聲,將代達羅斯父子囚禁起來。代達羅斯巧手做成兩對羽翼,父子雙雙飛逃出去,但是依卡諾斯在飛翔的喜悅中忘記了危險,直向太陽,蜜蠟融化,羽翼互解,於是依卡諾斯跌入海中喪命。代達羅斯卻成功走脫,躲了起來。米諾斯於是施計將他引出來。他公佈了一個難題:看誰有本領將一條線從海螺口一直通到海螺尾。他知道只有代達羅斯才會有這個本領。代達羅斯果然想出了一個辦法。他先在海螺的尾端穿洞,在洞口塗上蜜糖,然後將線繫在一隻螞蟻的腳上,而那隻螞蟻便在海螺裏面曲折離奇的通道蜿蜒向前,通過蜂蜜氣味的吸引,而走出尾端。

理論上是不錯,但是真的行得通嗎?有人說螞蟻在海螺中爬行,障礙重重,而且在黑暗中摸索,根本看不到蜜糖。但是不要忘記螞蟻的兩大本能,逃生與覓食,就足以推動牠向前摸索,完成旅程;其次,螞蟻的嗅覺敏銳程度比其他昆蟲高出五六倍。看來代達羅斯是個通才,不單只長於建築發明,對動物的習性亦頗有心得。

我一向以來的疑問倒是:代達羅斯用什麼方法把線縛牢在螞蟻腳上而不將腳弄斷?那條線又必須細如髮絲韌如牛筋才可以。後來我想起中外都有跳蚤馬戲團;那細小的跳蚤會得推動貨車,又把一大炮拉得的溜溜地轉。那訓練師有本事將微型的鍊子套在跳蚤的腳上,那麼線繫螞蟻腳也有可能,只要找一隻大一點的螞蟻便成了。希臘有大螞蟻的吧。

晚春田鼠變鵪鶉

這裏的一套十八世紀日本木版水印畫冊叫《自然寫生》,共五冊,昆蟲兩冊,飛鳥兩冊,貝殼一冊。如今由英國的Folio Society限量影印五百套,在訂裝、印刷、紙張方面都力求近似原書;例如蜻蜓和夏蟬的翅膀用雲母印成,表現出翅膀的晶螢閃亮,另外用木版壓成浮凸的圖紋去表現雀鳥的羽毛和貝殼上的條紋,這種方法就和咱們的拱版十分相似,像《蘿軒變古箋譜》中的昆蟲,就完全用拱版壓出浮凸昆蟲的形態,不靠任何彩色。效果樸素典麗。至於書的製作釘裝,亦用人手。筆者的一套編號180。

現在替大家介紹一下貝殼一冊,書名曰《潮退的禮物》。作者在序言中自云:「開講有話,晚春田鼠變鵪鶉,井中青蛙成蝌蚪。我們一班好友亦齊齊結伴,趁潮退之際去海邊拾貝殼。三杯清酒下肚,眾人飄飄若仙,一時之間又憑仙鳥之羽翼去到了海底龍宮,趁機會收集各種貝殼而歸。我們又將寫下的詩如同貝殼一般放在一起供大家欣賞。」

我亦大膽隨意選譯幾首給大家看看。

小貝一雙真寧靜

海流相遇 / 海浪吐出 / 小貝一雙 / 嬉笑如同小孩 / 靜止在手掌之上

纍纍海藻 / 交織成布 / 紅色貝殼縫在上面 / 化為彩色錦緞

沿山的沙灘上 / 有半邊貝殼 / 躺在紅色的鹽水中 / 好像楓葉上的一塊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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