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黃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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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怡
擠迫之城的戀愛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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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意

25.07.2019
Johannes Vermeer, “Girl with a Pearl Earring”

一開始是裸色的指甲油,到粉紅色的指甲油,再到鮮紅色的指甲油。然後是昂貴的藍色gel甲,再到貼了珍珠的立體gel甲。仔細裝飾過的指尖變得華麗招搖,不管把手指擺成哪種姿勢、從任何角度看指尖都如看着大師名畫般無可挑剔,真好。

這是我的指甲。這是我喜歡的顏色。這是我的身體。

有太多其他的事情,在我的控制範圍以外。那些和他吵架的片段仍不時在腦裏閃現,所有的畫面、文字、氣味、光暗、語氣,我全部都記得。到底要怎樣才能把他安裝在我腦裏的所有傷害和侮辱都刪除呢?他總是對我的衣著打扮諸多意見,特別是我裝飾指甲的方法,只要是透明指甲油以外的東西,都會引來他或許直接或許曲折的批評。和他在一起以後我第一次造gel甲,我在美甲店裏還未傳他任何照片,他已經傳了好多短訊來罵我,說什麼只有沒品味的醜女才會造gel甲,不想和黏着又長又尖的假指甲的人牽手,指甲上的立體裝飾物像隨處可見的、整容效果超級失敗的「間尺鼻」和「網紅眼」一樣噁心─我真的不覺得兩者可以相提並論。那時我又憤怒又傷心又害怕我們剛發展不久的戀情會陣亡,但我還是請美甲師照原訂的計劃進行。隨後我和他冷戰了一陣子又和好,到我換了指甲的款式後又吵架,而和好需要的時間愈來愈長。從小就和我同住的外婆過世後不久,我偷看到他和朋友之間的手機訊息,說我外婆過世對他來說也不算壞事,因為我應該哀傷得一年半載都不會再去造gel甲,他就不用再看着那些醜怪的塑膠。我和他分手的方法是把他的電話直接從窗口摔出去。

現在我只想拿回我對自己外表的控制權。我想看見我的指甲和妝容閃亮鮮豔,我想看見我的頭髮盤成專業精緻的髮髻,我想穿上使路上所有女人都回頭偷看的美麗高跟鞋,我想戴上半張臉般大的珍珠耳環,讓看見的人都知道我身上的每件衣物每個細節都是故意的。喪親的確很難熬,這次分手對我來說也打擊甚大,特別是當他欠我那麼多個道歉,而我深知他永遠都不會真誠道歉。面對這樣可惡的人,我想當個憤怒無畏的戰士,馬上重掌一切決定權,不顧慮任何另有圖謀的人,不被別人的意見定義我,不讓別人的意願設定我有什麼可做有什麼不可以做,不像以前那般輕易把生而為人自然擁有的自由、尊嚴和快樂交到別人的手裏。可是裝着這些憤怒的身體裏,同時也裝着那麼巨大的哀傷,來自失去重要的親人,以及看清戀人真面目的撕裂;這樣的身體裏,還裝着讓多自我質疑,許多習慣服從和妥協的慣性,每次想為自己做自己覺得對的事,都忽然害怕會有誰來找我算帳。那麼多極端的情緒,那麼混亂。我真的很累,很累。

我有一羣美麗的朋友,她們在我這樣矛盾而滿身傷痛的日子裏,對我非常支持。她們陪我去造各種各樣的美甲,一直告訴我就算我在哀悼重要的人,也不需要停止進行一切使我快樂的事。可是我還是會不禁覺得,仍不時為一切痛哭的我,也許不應該打扮得太過漂亮:要是她們以為我太快走出傷痛怎麼辦?要是我真的對我的傷痛感到麻木怎麼辦?要是別人看見我身上掛着的珍珠,覺得我還有打扮的心情就是代表我不可能真的悲痛,怎麼辦?要是他們覺得我在如此敏感的時候仍做些只為自己快樂而做的事實在不合時宜,怎麼辦?我不知道為什麼我需要為自己面對創傷的方法感到不安,或是覺得我需要以我的外表證明我正在哀痛。難道我要為了我外婆在醫院的自然死亡,以及我和他分手後的哀傷,跑到警局去備案嗎?我明明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我心情為何,而且老實說,警察也不應該被當作什麼傷害的判官或唯一可信的證人。

我握緊我的拳頭,讓指甲輕輕刺進手心。這是我的身體。無時無刻與我同在的身體,只有我有權詮釋及使用的身體。是的,我仍在哀痛中。我仍在和所有的傷害戰鬥中,不管我穿著最樸素的黑色T-shirt,還是戴着半張臉那麼大的珍珠耳環、十指都黏滿閃亮的金粉,我都以我喜歡的模樣,正在戰鬥。

隔周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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