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董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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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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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抗命到永久和平

11.07.2019
圖片由作者提供

康德曾經這樣說:「在父性的政府之下,人民被視為不成熟的孩子,沒法分辨什麼是對自己有用或有害的事情。他們必須表現得完全被動,依從統治者的判斷,決定他們應該如何快樂;也唯有仰賴他的仁慈,此快樂才會被允許。這樣的政府是想像中最獨裁的政權(despotism);也即是說,一個完全剝奪人民的自由的憲法,在此中人民毫無權利可言。」把「父性」(paternal)換成「母性」(maternal),情況也完全一樣,換句話說就是家長式統治。這樣的「父母官」心態,在中國人之中尤其嚴重。表面上是訴諸「親情」和「慈愛」,實際上只是強權的柔性包裝。這完全不符合現代政治平等和權利的要求。

從今天的角度來看,康德的政治觀並不激進。他提出的只是自由和人權這些普世價值的起碼條件。但是,在十八世紀歐洲,他的很多主張其實十分進步,甚至是顛覆性的。他認為最理想的政體是共和國(republic),實行行政、立法、司法三權分立,其中的重點是立法議會由公民選舉的代表組成,具有制訂法律的全權和制衡執政者的功能(例如通過財政監督)。立法者代表的是人民的立法意志,也同時是國家的主權者(the Sovereign)。(不過,他有時又會把統治者稱為主權者,定義有點含糊不清。)

當時德意志還未統一,眾多的小國依然採用舊式的封建君主制,王權獨大兼且沒有民選的國會。康德所在的康尼斯堡,是最強大德語國普魯士的屬地,位於東北部接近俄羅斯的邊境。普魯士國王厲行中央集權,事無大小都在他的控制之下。(連大學教授的任命,都要由國王親自批准。)康德提倡的個人自由自主、由國民立法的民權思想,肯定屬於離經叛道。所幸的是,他人生的大部分時光,都活在開明專制君主腓特烈二世(又稱腓特烈大帝)的治下,他的啟蒙思想也一直為國王所欣賞。康德對國王帶領社會和政治改革,也肯定是有期望的。

好景不常,腓特烈大帝於一七八六年駕崩,繼位者腓特烈威廉二世一改其父的作風,管治趨向保守,特別是在宗教上採取不容忍的態度。一七九三年,康德因為出版《純理性界限內的宗教》,被腓特烈威廉二世公開譴責,指他的言論扭曲信仰,向年輕人傳播負面的價值觀,嚴禁他公開談論宗教,否則將會面臨重罰。康德表示服從,承諾「作為國王陛下的忠誠子民」,不會再談論宗教。言下之意卻是,禁令只限於腓特烈威廉二世的有生之年。康德果然比他的國王長命。腓特烈威廉在一七九七年駕崩,但康德自己也已經垂垂老矣,慢慢地失去思考能力,更遑論揮筆反擊了。

有人認為康德面對強權便立即「跪低」,欠缺勇氣,而他的「內心抗命」也只是取巧。但是,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下,康德沒有多少選擇。對一個七十多歲的古稀老人,不能作過分的要求。另外,他的不徹底反抗部分來自於他的政治理念。雖然他主張進步的共和體制,但是由於嚴格的理性主義,他同時認為現行的法律和統治者的權威是絕對的,不容違抗的。任何憲法都不可能包括容許人民推翻憲政的革命權,要不就會產生內在矛盾。所以,不服從或叛亂是絕對不合法的。國民要實踐自由的權利、爭取政治改革,唯一的合法途徑是和平地表達意見。因此,最基本和不能剝奪的權利是言論自由。他期望以溫和及循序漸進的方式,通過言論的影響,令統治者變得更開明,從而進行政治改革,朝理想的制度慢慢轉變。但是,如果統治者冥頑不靈、拒不接受呢?人民除了默默忍受,還有其他辦法嗎?

我心目中的「康德之謎」,在於他對法國大革命的態度。康德沒有在文字上直接談論法國大革命,但從他身邊友人的記述可知,他對法國大革命不但十分關注,而且深感認同。為什麼他可以接受民眾起來推翻君主、把他送上斷頭台呢?有一個說法是,當法國國皇路易十六宣佈召開全國性的三級議會,便等同於把最高權力讓出,不再是必須服從的絕對主權者。無論如何,康德對法國大革命的評價是正面的,就算後來演變成革命者內鬥的恐怖統治,他也認為這是通往真正的共和體制的必須代價。很可惜,無論是普魯士或者其他德語國邦,在政治制度、社會條件和民眾意識上,都未夠成熟,對於革命浪潮只能隔岸觀火。

康德的政治思想還有一點是超有遠見的。他從世界公民和共和國的基礎,推導出國與國之間的永久和平的建議,也即是成立一個讓所有國家平等協商、遵守共同法規的全球性組織。他不認同大一統的世界帝國,因為那將會是終極的獨裁政權。他主張各國擁有自身的主權,但全都採用共和體制。這個世界層級的「共和體」,某程度上就是現在的聯合國,但卻比聯合國更有效和更具有約束力。在十八世紀,連德意志自身還未統一、歐洲各國互相征伐、普魯士依然奉行王權專制的時候,康德竟然已經設想到人類總體未來的福祉。可能有人會批評他的看法是書生之見,但那的確是人類理應追求的最崇高的目標。康德並非不明白現實的不完美,但他認為,我們必須假設理想是可能實現的,才能活出生而為人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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