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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手抄本的樂趣

11.07.2019

陶更的《樂天先生》封面

《兒童樂園》的兒歌,文字由人手抄寫。

樂天先生的寵物長頸兔,圖中文字由陶更親自書寫。

香港文藝剪貼簿網站上的西西專欄剪報

《甲戌本石頭記》手抄本

樂天先生長頸兔

「一本既無圖片又無對話的書,要來幹什麼?」愛麗絲這話我有同感。中國自古以來就是圖與書(這裏的書是指書法或文字)共存並稱,《十竹齋書畫譜》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通常在傳統編排上,是上圖下文,所以咱們的圖書館也就叫圖書館。不論世界名著或兒童故事,有了配圖便加添一重趣味喜樂。有些名著是最初面世就有了插畫的,像狄更斯的小說,絕大部分都是由Hablot Knight Browne(Phiz)負責配圖;至於Ernest H. Shepard替《溫尼小熊》畫的配圖,John Tenniel畫的《愛麗絲夢遊仙境》插畫,還有Enrico Mazzanti畫《木偶奇遇記》,都和書中的文字合而為一,早成經典。有些作家還會得自己配圖,像張愛玲的小說最初在雜誌刊登,便由她自己親自出馬;例如在《雜誌月刊》連載的《紅玫瑰與白玫瑰》,那些配圖就頗為像樣,能夠和文字對照輝映。《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的作者陶更(J.R.R. Tolkien)也會作畫,設計封面,並且替自己構想出來的宏大的中洲繪製地圖。他的兒童故事《樂天先生》(Mr. Bliss 1936年寫成,1982年方才出版)不單只自己畫圖,並且親自書寫內文,是個手抄本,能夠讓心儀的讀者一睹他的書法,如見其人,誠一大快事。

《樂天先生》故事裏的樂天先生買了部黃色汽車,結果四出闖禍,破壞了朋友的園遊野餐,復又遇到惡作劇的三熊,終於有驚無險,喜劇收場。樂天先生是位奇人,喜歡戴高帽子(是真的高帽子,不是說他喜歡別人拍他馬屁),並且養了一隻會說話的奇異寵物,叫長頸兔(Girabbit)。這個字分明是giraffe及rabbit的合併壓縮。他的hobbit裏面當然也躲藏了兔子。看《樂天先生》的額外樂趣是欣賞陶更的字迹。陶更的S、B、D、O都很圓潤流麗,是個感性而又有感情的人;同時他的字排列整齊垂直,並不向右或向左傾斜:向右則偏向放任,向左則偏向固執;陶更不偏不倚,有自制,意志力也極強。我喜歡他的字。

當年母親做家務

不過其實文字也是一種圖畫。像中國的刻印圖章,就明顯地將文字化為小小的一幅紅色的方塊圖案,當然也有氣勢磅礴,咫尺天威的玉璽。而且圖章的趣味就是:每次用朱砂印泥鈐蓋,總因為或多或少的化染而略有不同,各具神韻。如今書籍的文字部分我就是嫌印得太過整齊,一切電腦搞定,沒有絲毫差池,全是意料中事,因此乏味。至於電子書,更進一步只有光和影,多看兩頁連自己也變得飄飄然大有羽化之勢,彷彿隨時乘風而去,這才慌忙翻出一本實體意大利童話故事集,圖文並茂不在話下,更叫人引以為慰的是書本散發的氣味和翻看時紙頁悉窣,人一下子又回到童年:我埋首靜坐看故事,身後的母親來回走動正在做家務呢。

氣息脈搏黑手黨

從前的書本報紙還是鉛活字排印,排印工友戲稱黑手黨,因為排版的時候鉛字上的油墨把一雙手弄得又髒又黑。我喜歡看陳進權文友編的網站「香港文藝剪貼簿」,都是七八十年代的報紙專欄剪報;偶然會在排印出來的文章裏看到了一個字倒栽在那裏,彷彿是個頑童拒絕妥協,在搗蛋調笑;又或者是有一個字橫躺在兩個端正而立的字中間,正在好整以暇地睡午覺;甚至會有一兩個字印糊掉了,要略動腦筋去依據上文下理去推斷那是個什麼字,添加閱讀的樂趣。在這些地方我可以想像到當時排字工友的忙亂或疲憊;那種生活感覺真好,因為字裏行間流露出人的氣息脈搏。

如果是個手抄本那就更好了,看上去紙頁上的每一字都是活的。《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即《紅樓夢》原稿,不是高鶚的改寫續作)的手抄本我都收集齊全了,但是更有癡心讀者一心一意將《石頭記》文本從頭到尾再抄一次,出版成書。就我知道的已經有兩位:一位是1983年出版,由八十歲的朱咏葵花上了十六年時間去滙校精繕而成,另一位是2005年出版,由劉國龍出手抄寫。當然原來的《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文本沒有標點符號,但是這兩個抄本則加上了標點,為了方便現代讀者,實無可厚非。即使是周汝昌、周祜昌、周倫玲校訂的十大冊《石頭記會真》,也照樣加上了標點符號。看手抄本的《紅樓夢》和看一般電子排印的《紅樓夢》,那完全是兩回事。一個是天然有機的樹上長着一片片活的飄動的樹葉,一個是紙紮的假樹假葉。沒錯文字的內容差不多一樣,但是那額外的視覺愉悅卻無可取代。

兒童樂園書法好

已經停刊多年的香港兒童半月刊《兒童樂園》,早期的文字絕大多數都是人手抄寫出來的,在繪上圖畫的紙頁的空間一個字一個字抄寫,配合,那麼工整的楷書,那麼的專注,那麼的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真的是功德無量,造福兒童。如果細心看,會發現每一個逗號、句號、感嘆號都有點不一樣,同樣的字重複並排出現,卻有微妙的變化,正是洋人給藝術下的定義:同中有異(the same in the other)。完全相同,就變得呆板單調,現代電子印刷和電腦卡通就是這樣。完全不一樣,也就變得漫無章法,一片混亂。藝術,就是在章法範疇之內,又有周轉活動生長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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