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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真拙樸的陳師曾

11.07.2019

草亭松樹

陳師曾小傳

陳師曾自畫像

陳師曾山水小品

畫吾自畫文人畫

畫我不十分懂得,然而喜歡看。我喜歡看陳師曾的畫,也喜歡看陳師曾。自己心儀的中外文人從來沒有見過面,只看作品,喜歡了作品之後免不了想知道那人的長相特徵,或許想印證一下人如其文,或人如其畫的老話。通常都不會失望,像沈從文、錢鍾書、周汝昌、托爾斯泰。那叫做合眼緣,也是直覺。陳師曾面容清癯,氣味沉靜,眼神疲倦,淡淡的三撇雞羊咩鬚,一派「畫吾自畫」的文人畫家風神。陳師曾四十八歲在侍奉病中的繼母之後,便撒手人寰,去那春山自曉,露浥無人到之所在。有一張照片是他和弟妹在園內合照;他是長子,時年十歲左右,穿著長衫白襪布鞋,鶴立竹架前面,比其他的孩子高大;照片中的小孩或一臉的懷疑,或木無表情(奇怪那時代的小孩在拍照時總不見笑容),而陳師曾則是光亮的前額,鼓着腮嘟着嘴,大有不勝悲慽之態。陳師曾出身世家,祖父陳寶箴任湖南巡撫,曾鼎力支持戊戌變法推行新政,遭慈禧密詔死。父親陳三立,人稱散原先生,是維新四公子之一;幼弟陳寅恪是著名的國學大師。父親陳三立生辰一家人在竹園合照,他就穿著白袍,右手搭左手,端立父親後面,眼神遙遠,總也不笑。還有一張他和同儕一起,開着腿坐前排正中,右手握着闊大的折扇,削肩膞,長腰身,身子微微的側着向前傾,很奇怪地,臉上展露了笑容。那是1923年他去世前最後的一張照片。

精神優美樸無華

陳師曾留學日本九年,結識了魯迅和弘一大師李叔同;他對齊白石、豐子愷都有深遠的影響。齊白石曾說:「君無我不進,我無君則退。」齊白石的水墨花卉蔬果,完全可以追溯至陳師曾,陳師曾的墨荷,昂然向上,又分明脫胎自八大山人。他的「文人畫家」又是什麼意思?他自己說:「不在畫中考究藝術上之工夫,必須於畫外看出許多文人之感想,此之所謂文人畫。」他又說:「文人畫首貴精神,不貴形式,故形式有所欠缺而精神優美者,仍不失為文人畫。文人畫中固亦有醜怪荒率者,所謂寧樸毋華,寧拙毋巧,寧醜毋妖好,寧荒率毋工整;純任天真,不假修飾,正足以發揮個性,振起獨立之精神,力矯軟美取姿,塗脂抹粉之態,以保其可遠觀不可近玩之品格。」結論文人畫的四大要素是:「一為人品,二為學問,三為才情,四為思想。」人品先行,思想押後;去技巧,返天然。不是說思想技巧不重要。這些不能沒有,但是有了之後要將之拋到腦後,不能成為自己創作的包袱和障礙。就像畢加索,他的素描寫實功力一流,但是他卻說要窮畢生精力去把畫畫得像兒童畫。文章和圖畫一樣,太流麗了便乏味,容易叫人生厭。偶有沙石,反現真趣。陳師曾的畫總不脫拙樸隨意,精神先行的意境。

黑白漫畫見奇趣

1912年,李叔同從天津到上海,負責《太平洋報》的副刊編輯工作。同年4月1日,李叔同請陳師曾開始在《太平洋文藝副刊》畫《太平洋畫集》,原則上每天一幅。陳師曾隨意作了一些黑白線條畫,下筆即就,漫然為之。這些畫大可以視為中國漫畫的鼻祖。到了1925年,豐子愷提出「漫畫」的稱謂,沿用至今,而實際上豐子愷的漫畫師承師曾,當無疑問。陳師曾一共替副刊畫了六十幅漫畫,幸好由郭長海、郭君兮在2009年將之結集出版,就題為《陳師曾漫畫集》,成為一份珍貴的出土文物。原圖黑白,印在報紙上自有一種拙樸風味,閒閒數筆,隨意勾勒,卻反而充滿奇趣,觀之不厭。編者如今套色印製,亦無不可,其中一兩幅由於當年報紙印刷水平有限,殘缺脫落,編者為了存真,並不運用技術處理;那模糊不清之處,反最為耐人尋味。正如舊版的張恨水小品文集,偶爾脫漏一兩個字,叫人推敲半天,成為趣味性遊戲。

深巷明朝賣杏花

《陳師曾漫畫集》的漫畫題材可分兩類,一類還是從古詩中找靈感題材,像「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或者是「漫道白鶴閒似我,漁舟更比白鷗閒」,又或者是「嚴陵豈是羡魚者,永日堅持空釣竿」,總不脫飄逸出塵的意境;有時又大膽將蘇軾自比身世的「落月掛柳看懸蛛」改為「落月掛柳看懸珠」的另一種有趣圖畫。在同時,他也不避忌畫乞丐、蘑菇、竹筍這類日常生活的題材,甚至是《吮痈䑛痔》,《洋漢作態》的時事諷刺漫畫;最難忘的是一幅風景小品,草亭後面棵松樹,配一圖章曰「率真」,清簡至極,說不定是為了趕上專欄期限的急就章,但是那感覺真好,因為完全流露出當時的氣息脈膊。陳師曾在1914年至1915年還畫了一套《北京風俗圖》,畫的都是街頭巷尾的人情風俗小人物,如吹鼓手、品茶客、磨刀人、拉駱駝。風格也十分拙樸而又充滿情味。後來1984年的《舊京風俗百圖》(王羽儀作畫,端木蕻良題詩),和陳師曾的《北京風俗圖》一脈相傳,可以對照共看,先後輝映。1999年侯長春的《舊京風情》是一路下來的餘韻,也有耐看的地方。

這裏是我偶然買到的一套陳師曾山水畫冊,一共八幅,是1955年9月由榮寶齋出版的木版水印,如今也很難得了。現在將這山水畫八幅連同畫冊中的一頁陳師曾小傳,都一併拿出來給大家看看。雖然只是小品,但是亦可以略見大師的畫作精神面貌,另類華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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