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環相機街落幕】在士丹利街紮根逾五十年 見證黑白轉彩色、菲林轉數碼 老字號攝影器材店六月結業 東主歎時不與我:時代變遷,我哋真係冇生存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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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環相機街落幕】在士丹利街紮根逾五十年 見證黑白轉彩色、菲林轉數碼 老字號攝影器材店六月結業 東主歎時不與我:時代變遷,我哋真係冇生存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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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中環的士丹利街,以往是為人熟知的「相機街」;長約三百餘米的路上,全盛時期有超過十間攝影器材店,價值過百萬的「曬相機」,在這條街便能找到十部。時代轉變,菲林沖曬需求下跌,攝影器材銷售渠道增加,至今仍屹立於士丹利街地舖的只剩一間老字號「鍾沛」。可是,隨着該店第二代負責人鍾景林近日宣佈退休,傳統相機舖將於六月絕跡中環街頭,得知消息的攝影發燒友大感可惜。

上世紀七十年代開業的「鍾沛」,店名正取自創辦人的名字,他的兒子鍾景林十來歲便幫忙打理店務,如今已年逾花甲,見證「相機街」近五十年興衰,亦多次經歷攝影文化的改朝換代。抵得住三年疫情,還是敵不過行業生態轉變,鍾景林無奈地面對現實,為家族生意劃上句號。

鍾沛攝影器材行位於中環石板街轉角處,見證「相機街」五十多年來的盛衰史。
鍾沛攝影器材行位於中環石板街轉角處,見證「相機街」五十多年來的盛衰史。

中環曾現相機街 鍾氏兄弟守江山五十載

置身熙來攘往的中環街頭,不難察覺「鍾沛攝影器材行」的招牌醒目地掛在石板街的轉角處;走進百多呎店內,展櫃上放着停產已久的菲林相機,貨架則堆滿一卷卷菲林和陳舊的濾鏡包裝盒,猶如把時光定格。這家器材店除了售賣相機、鏡頭及其他攝影配件外,亦有提供菲林和數碼相沖曬及證件相拍攝服務。

午飯時間,老店迎來不少白領一族,有的更是外籍人士,排隊拿着曬相單據前來取貨,偶有攝影發燒友駐足櫥窗外搜羅配件,老闆鍾景林正在櫃面忙作一團整理訂單。他坦言,午飯時段已是全日生意較好的時間,平時都是冷冷清清。

說起土丹利街,今天為人熟知的店舖可能是老牌食肆陸羽茶室和日資超市Donki;在八、九十年代,這裏卻是攝影愛好者無人不知的一條「相機街」,高峰期有逾十間售賣攝影器材及沖曬菲林的店舖坐落此地。「曬相服務,或者賣相紙,賣沖藥、放大機等黑房器材,全都喺中環呢度。」鍾景林回憶起當年「相機街」的興旺情景,在資訊不流通的年代,人們只知道相機店就是集中在這一隅。以往攝影屬一門專科,顧客欲得知產品資料很依賴銷售員介紹,「比着以前,你可以行一日都未行得晒。」

隨着九十年代中環重建,鄰近街區早已面目全非,這條「相機街」面貌亦大改,不少老字號攝影器材店不敵租金和行業生態改變黯然結業,有的則搬往樓上舖或轉型網店;「鍾沛」成為中環最後一間售賣攝影器材的地舖。曾出現在這條街的攝影器材老店還包括「廣大」和「大中」,比「鍾沛」歷史更悠久。

不說不知,這些店之間甚有淵源,原來都是鍾氏家族的「兄弟店」。鍾景林說,父親早年跟兄弟輩合資創立「大中攝影器材」,後來才自立門戶創立「鍾沛」,至今已達五十三個年頭,初時店舖舊址位於前方的五十六號,九十年代初因重建遷至現時門牌四十四號的店面。

影樓成曬相大客 與同業鬥平仍有利可圖

士丹利街的攝影器材店客源以本地人為主,他笑言不會像那些遊客區的行家「呃呃𠱁𠱁」,秉持老實做生意的態度,「老竇攞自己個名嚟做招牌,係一種信心表現,試問依家有冇舖頭敢用老闆個名嚟做招牌?」

短短一條街足以讓十多間同行鼎足而立,可見當年大眾對沖曬服務需求甚殷。他的店內如今仍擺放一台價值過百萬的曬相機,每天需向代理支付一百八十元保養費用。「全盛時期,同款嘅曬相機,喺呢條街有過十部,可見個需求係大到十部機都同時生存得到。」他續指,以往顧客對相片質量講究,曬相師傅亦需有一定技術才能在這條街立足,可見每家店也臥虎藏龍。在那競爭激烈的年代,同業之間人人鬥平,最便宜的時候曬一張相只消四毫半子,但「山大斬埋仲有柴」,店家仍能從沖曬費用中獲利。

除了中環的店面,「鍾沛」曾於大角咀設有曬相工場。鍾景林說,影樓是他們昔日的主要客源,「當年青山道有很多影樓,樓上係影室,啲人影護照相、新年影全家幅等等,底下嗰層就有個檔口仔收沖印。」

在「一小時機」(特快曬相機)引入前,他們會接收影樓應接不暇的沖曬訂單。購買一部沖曬機所費不貲,在七十年代已要價十多廿萬,足夠買一個太古城單位,「所以有啲客都問我哋點解咁傻,唔去買樓走去買部機,但做生意有資本一定要投資落去。」除了曬相,他們亦會向影樓售賣沖曬相片的原料:「當時仲係黑白年代,曬相用的沖藥還未有現成貨,要自己溝藥,我哋就批發啲配料畀佢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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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經營已久,存貨亦積聚多年,店內櫥窗仍可見不少舊式菲林相機,吸引不少攝影迷前來尋寶。

見證朝代更替 無奈追不上市場變化

鍾景林自小隨父親到櫃枱「執頭執尾」,五十年來見證攝影文化經歷數個轉捩點。六、七十年代,菲林開始由黑白轉換至彩色,他腦內仍有依稀印象:「當時仲好細個,記得係韓戰發生嘅時期,新聞相慢慢由黑白轉為彩色,黑白菲林好快就被淘汰。」他還記得店內曾有大量過期的黑白菲林被丟棄在一角。

九十年代,傳統菲林曾被一種新款菲林取代。當時,柯達、富士等菲林大廠合力研發一款內置晶片的APS(先進攝影系統)菲林,不像傳統菲林要用家自己捲上,反而像卡式帶般一插即用,用家不用擔心「交白卷」之餘,更可設置三種取景框。鍾景林說,採用APS系統的相機一般設計得輕巧前衛,先進功能曾掀起熱潮,「但可惜出咗冇幾耐,數碼機就面世,APS就淘汰咗。」亦因此,風靡一時的APS制式相機淪為「蟹貨」,他笑說自己當時入貨太多,以至大堆貨尾擠滿貨倉,後更因APS菲林停產而得物無所用。

攝影器材數碼化又是另一轉捩點;過去二十年,他亦轉賣Canon和Nikon兩大「龍頭」廠商推出的單鏡反光數碼相機。但他無奈道,數碼化後相機結構愈見複雜,產品改朝換代的速度亦太快,自己已開始追不上市場變化,甚至感到有點「生保」。

如今的數碼相機功能豐富,他認為,不少人依賴相機的全自動模式拍照,對光圈、快門和構圖認識不深,也沒甚要求,「依家啲機可以一秒影幾十格,影完可以返去慢慢揀邊啲要邊啲唔要,但以前係一take過,沖咗出嚟先知,係唔衰得。」

隨着智能手機的攝影功能日益進步,攝影似乎亦不再局限於專業人士,「對用家係好事,但對我哋營商就肯定係壞事,數碼年代早期還有人會曬相,依家你可在智能手機睇相,甚至影完即刻send畀friend睇。廠家亦因手機內置相機功能進步,使全自動傻瓜機逐漸停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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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款Canon APS制式相機曾讓老闆蝕大錢,貨倉裏還有三、四十套,老闆無奈說結業後只能把它們丟棄。

舊式相機舖缺生存空間 難靠曬相支撐

數碼相機推出後,菲林機曾沉寂一時,業界「巨人」柯達都曾傳出結業消息,怎料近年重新興起成為文青玩意,亦帶動沖曬服務需求上升。他笑謂有點像鹹魚翻生:「一個圈返嚟,舊嘢都變新嘢。」即使在現今世代,菲林好像已成小眾玩意,他們一個月仍沖曬三、四百筒菲林,是店內利潤最高的業務。「以往放完長假,第二日開門啲菲林多到嚇死你,一箱箱堆滿晒沖唔切,排隊排到門口。」沖曬服務需求今非昔比,但由於他們資歷長、質素好,在顧客一傳十,十傳百之下,近年迎來年輕菲林玩家青睞。

但他表示,現今的菲林產量跟過往已屬天淵之別,亦因用家多屬玩票性質,估計菲林熱潮會在不久將來減退,「始終太重皮,你買一筒都百幾蚊,連埋沖都成兩百蚊落樓。」

沖曬菲林的業務雖然較好,卻只能勉強支撐店舖營運;然而攝影器材的零售表現在近年強差人意。近年,攝影界興起更輕巧的「無反」相機,Sony、Fujifilm等品牌迅速冒起,後者近期更出現搶購潮;一直主力售賣「單反」的他直言跟不上「無反」風潮,使店舖生意大減。

隨着互聯網發展,客人只要上網便能得知相關資訊,實體門市的存在價值漸漸失去;另一方面,相機廠家早已推行線上營銷,年輕一代亦普遍多到連鎖店購買相機,代理供貨時亦不再向他們提供折扣,售價自然不能跟網店和連鎖店競爭。他慨歎,舊式攝影器材店已幾乎沒有生存空間:「呢行已經好難做,外行人都唔知我哋賣嘢賺嘅利潤係幾微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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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APS菲林停產,即使這些存貨仍保養如新,已成得物無所用的過時產物。

「鍾沛」光榮結業 一代相機街落幕

在過去的新冠疫情下,他的攝影器材店也跟其他零售行業一樣,曾經歷日日蝕錢的階段;捱過三年疫情,鍾景林還是決定把老店結業。他解釋,自己早在一年多前已有退休打算,其中一個原因是人手不足,「以前淨係負責曬相已經有兩個師傅,櫃面又有兩個姐姐,坐出counter係有三個sales,依家你一眼睇曬,連黑房師傅都係我自己做埋。」

他坦言,租金不算是太大負擔,反而是自己每天應付繁多的工序,一個人做幾個人的事,吃力卻又賺不到數份人工,覺得收入與勞力不相稱,「租唔係貴,但計落條數,自己都係得個做字,咁你做得咁辛苦為乜嘢呢?真係夠皮啦。就係自己覺得唔值,所以咪唔做。」

「鍾沛」結業,代表鍾氏家族與士丹利街的緣份告一段落,同時也宣告「相機街」落幕。作為留守到最後一刻的攝影器材老字號,鍾景林表示「知埞」的客人買少見少,因顧客普遍年紀較大,也因近年的移民潮流失不少客人,「不過好多喺外國返嚟探人,都會特登過嚟幫襯,我都好感激佢哋嘅支持。」

五十三年基業在他手中結束,記者問他會否怕將來後悔結業這決定,為何不多撐一會?他恍了恍神,頓了一會淡然道:「感覺一定有,但唔係太留戀,始終還是缺乏生存空間,你依家唔做,起碼唔使賣樓賣舖填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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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近年身兼多職,由收錢至沖曬菲林,幾乎一腳踢。

攝影 — 一切屬經驗之談

大半輩子與攝影結緣,即使近年營運艱難仍苦苦支撐,難道是對攝影情有獨鍾?不料他竟大方承認:「其實我對攝影冇乜興趣。自己書又讀唔到,舊時啲父母都希望子女繼承事業,幾兄弟姊妹中惟有我肯做,所以就做到依家。嗰時細個,冇話乜嘢夢想,老竇叫你做咪做囉。」

不過,對攝影沒興趣並不代表不熟識這門專業,因工作關係,他漸漸精通各種器材和沖曬步驟。他說自己是被環境迫成,無師自通:「你坐得嗰個位,一次生兩次熟,乜嘢都係。」他認為一切都是經驗之談,自豪地說自己適應力強:「做任何一行,唔一定你要好認識呢樣嘢,但你要對呢樣嘢有領悟力,曬相為例,特別係顏色、反差,你要有反應,咁就事半功倍。」

因對攝影有認識,他也曾兼職婚宴拍攝,「你唔熟(點樣影)你都唔可以企喺個櫃面咁多年啦。」當年他以一部普通Contax相機走天涯,有一經歷教他引以自豪:有次他跟友人一同拍攝婚宴,對方攜同一部名牌Leica相機,不少賓客都以為那人很專業,「但當我一揸起部機影,一試便知有沒有,啲人即刻知道邊個有料到,蜂擁而至搵我影相。」他說,這個故事反映器材不及技術重要,即使相機不是專業,最重要還是經驗取勝。現在,營商多年的經驗告訴他不能盲目地堅持下去,要及時止血。他說,即使子女有興趣接手,自己也不會同意:「因為真係冇得做。」

他預料店舖將經營至六月底;由於貨倉裏有太多存貨,往後亦會在網上進行銷售。他最不捨得,其實是與熟客建立多年的情感,但現實往往帶點無奈。「想同顧客講嘅係,多謝咁多年的擁護吧,始終時代會變,始終都會有結束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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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任何一行,唔一定你要好認識呢樣嘢,但你要對呢樣嘢有領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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