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看黃霑】黃霑親撰香港流行曲的發展階段:從《夜上海》到《滄海一聲笑》
熱門文章
ADVERTISEMENT

【回看黃霑】黃霑親撰香港流行曲的發展階段:從《夜上海》到《滄海一聲笑》

09.08.2021
黃霑
網絡圖片,
%e7%95%b6%e4%bb%a3%e4%b8%ad%e5%9c%8b-%e9%a3%9b%e5%87%a1%e9%a6%99%e6%b8%af-%e9%bb%83%e9%9c%91%e3%80%8a%e6%bb%84%e6%b5%b7%e4%b8%80%e8%81%b2%e7%ac%91%e3%80%8b%e6%ad%8c%e8%a9%9e%e6%98%af%e4%bb%96%e7%9a%84

刊於《保育黃霑》,獲三聯書店(香港)授權轉載

前言

香港流行音樂,向來不大受學術界重視。但是今天,居然有學者高人在研究文化與社會的研討會上,把流行曲列為研究項目,我覺得非常高興。

驚喜之餘,謹向今天研討會主辦人,為他們的開明態度,致上敬意。

《香港流行曲的發展階段》手稿複印本
《香港流行曲的發展階段》手稿複印本

香港流行曲的發展階段

香港有今天稱為「流行曲」的作品,始於五十年代。

在此之前,港人耳畔的只是粵曲和粵劇。

香港在五十年代之前,居民絕大部份都是粵籍,非廣東籍的「外省人」,只佔甚少比率,粵曲與粵劇是此地流行音樂主流。而主流之外,極少旁支。

一、《夜上海》時代

開始有時下所謂「流行曲」,是大陸難民,逃避中共政權統治,南下香港定居之後,才帶進來的。

大陸移民,攜來了以上海為基地的「國語時代曲」文化。

五十年代初期,影響力最大歌曲,全是這些作品。《夜上海》、《瘋狂世界》、《四季花開》、《戀之火》、《賣糖歌》、《漁光曲》這類在四十年代創作的國語時代曲,成了香港音樂的新聲,漸漸沁入了本來只愛粵劇的港人耳鼓。

歌者如周璇、白光、李香蘭等早是中國家傳戶曉人物。作者如黎錦暉、梁樂音、劉雪庵、賀綠汀、陳歌辛等,本是聚居上海的音樂家。香港在這類新音樂方面,只是接收者。

這時香港不是沒有相類的音樂,可是卻真的不成氣候,創作人大都是寫粵劇的人兼任。他們主力於編寫粵劇,興到的時候,撰寫幾首「小曲」,算是額外創作。談不上影響力,也絕不成主流。而且多數是「諧曲」,屬「正宗」之外創作。作者如吳一嘯、胡文森等,都是以撰寫粵劇為主。唯一例外的是周聰,但周先生與呂紅小姐合作的和聲公司出品,也只能說是「國語時代曲」的餘波,連命名,亦自稱「粵語時代曲」,顯見只是「時代曲」粵化產品而已。何況在音樂編排和旋律創作方面看,確實也比不上由上海南下的作品。因此,只可以算是聊備一格的旁支,不算受重視。

「金噪子」周璇紅遍上海
「金噪子」周璇紅遍上海
《不了情》主題曲由顧媚演唱
《不了情》主題曲由顧媚演唱

二、《不了情》時代

隨着大陸移民紛紛湧入,香港居民中,開始有了「國語時代曲」作者。李厚襄、姚敏、梁樂音、綦湘棠諸人,成為香港居民。與此同時,上海電影製作人紛紛來此建立電影基地,到五十年代末期,香港忽然間有了自己創作的「國語時代曲」。上海影響,開始此消彼長,逐漸失蹤。

這個時代的最著名歌曲,應是王福齡譜陶秦詞的《不了情》。

這類歌曲,依附着電影面世,但卻另有生命。在電影被遺忘以後,仍然歷久不衰,而且影響也深遠。流行的範圍,遍及台灣、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尼、越南、美加的華僑聚居地,而且,連泰國、韓國這些不說中文的國家,也有不少把歌曲編成當地語言而流行一時的例子。香港音樂文化影響外地,實由此始。

這《不了情》時代,經典名作極多;可說是在這段日子,香港流行曲才真正的奠下了基礎,形成了以後一直持續不衰的影響力。既成為香港文化向外輸出的一大功臣,也開始擁有了自己的獨特色彩。

論者一向以生動活潑,多采多姿來形容香港文化,香港流行曲,自然也反映着這種面貌。

香港的流行曲,一方面有其源自中國的傳統;另一方面,又一向不停向西方偷師,以歐美的pop songs為學習對象,是中外多種影響交融後產生出來的混合音樂。

在旋律方面,中國傳統五音音階,固然時時採用,西洋音階亦常常到手拈來。西洋歌劇的主旋律,香港流行曲不時改編,藝術歌曲也加上戲劇化節奏重新演繹。小地方戲如黃梅調香港化了之後,大為流行,京劇的曲牌,也肆無忌憚的改編,各類歌曲,兼收並蓄,只求動聽、不管來源,很能反映出香港人生活裏華洋並處與新舊同存的特色。

值得一提的,是在編樂配器上,香港流行音樂,納入了東南亞樂師中的頂尖人材。

香港流行音樂界,由菲籍音樂家配器的作業方法,是這個時代興起的。除了個別情形例外,一般來說,流行曲調的作曲人,只寫旋律。編樂配器,另請專人負責。這些來港工作,最後定居香港的樂師的訓練和才華,在香港流行曲界,充份運用上了,其中翹楚如歌詩寶先生(Vic Cristobal)、奧甘寶先生(Nonoy O’Campo)等居功厥偉。香港流行曲在音樂上能於亞洲佔重要席位,除了華人作者的功勞外,菲籍樂師的貢獻,不可抹煞。

在這一段日子裏,好歌手輩出,靜婷、崔萍、劉韻、顧媚、蓓蕾、江宏、葛蘭等人,雖然都沒有甚麼正式音樂訓練,但視唱能力極高,而對歌曲演繹,既吸收了歐美流行曲的演繹方法,也有把民歌小調傳統唱法融入去自然發聲的技巧裏的。這些有異於周璇、李香蘭等前輩過去創出的演唱技巧,其實,已將流行曲演唱,帶進了現代化時代。這些新的唱法,比舊的更能引起新樂迷共鳴,令香港流行曲,呈現了前所末有的新面貌。

三、《今天不回家》時代

香港文化,向來是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我們這個自由城市,一方面向外努力輸出,另一方面又樂於汲取外來的養料。

台灣是中國文化重鎮、香港是中國人聚居地,因此吸納台灣文化,是自然的事。

在六十年代中期,台灣的國語時代曲,開始傳入香港,很快就受到港人歡迎。

左宏元(莊奴)、周藍萍、翁清溪(湯尼)、劉家昌、慎芝等人的作品,隨着寶島的青山、楊燕、姚蘇蓉、歐陽菲菲、鄧麗君等歌星來港獻藝,在香港掀起了熱潮。《水長流》、《淚的小雨》、《月兒像檸檬》、《今天不回家》,響遍傳媒。香港有了歌曲上的台灣熱,連國語說不上幾句的廣東人,也嘴邊不停地唱《今天不回家》了。

姚蘇蓉《今天不回家》掀起一陣台灣熱
姚蘇蓉《今天不回家》掀起一陣台灣熱
仙杜拉演唱電視劇主題曲《啼笑因緣》
仙杜拉演唱電視劇主題曲《啼笑因緣》

四、《啼笑因緣》時代

可是,一個像香港的粵語地區,不可能只流行國語文化。流行曲,是青年人的聲音;青年人的語言是廣東話。所以,廣東話歌詞的流行曲在香港成為主流的現象,必然發生。

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中期與香港一起成長的青年,還沒有長大,但到了六十年代中葉以後,他們就要求有自己的聲音了。

粵曲改編的粵語流行曲,因為製作水平,比較次等,所以只能在較低的社會階層流通。一般青年,寧可聽國語時代曲,也不取粵語時代曲。

可是,對不大懂國語的香港青年來說,聽國語時代曲,始終還是隔了一層。

終於,等到六十年代中期,隨着電視的普及,香港才有人人認同的流行曲作品。
在國語時代曲流行香港三十多年之後,說粵語的香港,進入了由電視劇主題曲《啼笑因緣》帶出風騷的粵語流行曲時代。

《啼笑因緣》的作曲者是顧嘉煇。他其實是此地的第二代樂人。他的作品,一方面承襲了國語時代曲的風格,另一方面又在配器與和聲方面,大量採用歐美流行曲的最新方法。這些風格比前賢更新的作品,抓住了大量新聽眾。

不過,《啼笑因緣》其實依然新中有舊。這首掀起粵語歌熱潮的名曲,作詞的葉紹德,正是粵劇編劇家。這首詞,依舊沿用「文白夾雜」的一貫寫法,口語之中,仍有文言的語言習慣,還沒有拋開粵劇的味道。

且看《啼笑因緣》的首句:

「為怕哥你變咗心!」

「為怕」顯然是文言。

「哥」是和時代脫了節的用語,「哥哥妹妹」早已沒有人這樣在生活中稱呼情人。

「變咗心」有語法上的瑕疵,可說是粵劇作品不時見到的通病。

連演繹者仙杜拉的唱法,也還是有粵曲運腔咬牙的影子。要到幾年後,大約黎小田名曲《問我》面世之時,這些舊風格,才完全去掉。

陳麗斯演唱《問我》,黃霑填詞名作。
陳麗斯演唱《問我》,黃霑填詞名作。

五、《問我》時代

到七十年代來臨,粵語流行曲才開始掀起「似大江一發不收」的巨大浪潮,在填詞風格上,造成了大革新,拋開了舊時粵劇的陰影。

「我係我」、「人生如賭博,贏輸冇時定」、「何必偏偏選中我」、「我地呢班打工仔」等等歌詞警句,變成港人口頭禪。「變幻才是永恒」儼然是社會寫照。下達販夫走卒,上及學者通儒。連大學校長飯後娛賓,也要以小提琴演奏粵語流行曲旋律。

這些歌曲作者的共通特色,是他們都是在香港受教育,在此地長大的人。因此感受與香港人同步,思想發展,也和社會脈搏更加吻合。

他們也找到了自創的獨特歌詞風格。舊的毛病除掉,寫出了又近口語,又似新詩的現代歌詞。這群作者的努力把粵語歌帶到了史前未有的境界,影響着整個香港。國語歌曲,從此開始讓路。而流風所及,連社會制度截然不同的中國大陸,也免不了受影響。七十年代末期及八十年代初,香港粵語流行曲,大受中國各地同胞歡迎。歌聲可說無遠弗屈,連非粵語地區,也競唱粵音香港歌(註1)。

這個時期,香港流行曲可謂人才輩出。

前輩樂人,如顧嘉煇、黎小田等,正當盛年,固然創作繁榮,甚多佳作。而新一代的作者,如林振強、林夕、潘源良、小美、潘偉源、倫永亮、陳永良諸位,也似春花競秀,互顯不同面貌。這群新銳作者,教育程度都較高,而且不少是外國音樂學院的畢業生,因此作品水平,不但現代,而且更近歐美水平。

編樂人材,也同時出現了新一代。他們大都是菲籍樂人的後裔,家學淵源,自幼受薰陶,與上一代比,更形出色。這批生力軍如戴樂民(Romy Diaz)、盧東尼(Tony A)等,都對新出現的電子組合樂器和電腦有認識,大大豐富了香港流行音樂的音色姿采。

歌手更是多如天星,羅文、徐小鳳等資深歌手,固然有其擁護者,新秀也因為傳媒大力鼓吹,廣開渠道,所以紛紛冒頭,張國榮、梅艷芳、譚詠麟、鍾鎮濤、葉蒨文、林憶蓮等,各領風騷,令香港流行音樂,呈現了空前未見的蓬勃。

這時期一直延續到八十年代末期。

這時,流行歌唱片,每年約有四百張面世,歌曲除了本地創作之外,外地歌曲,歐美的、日本的、台灣的、大陸的,都常改填粵詞出版,變成港化歌曲。

而隨着一九七二年香港通過的版權法例,香港作曲家與寫詞家更在一九七六年組成了協會,充份保障了創作產權,因而吸引更多新人加入創作行列。

《滄海一聲笑》原稿
《滄海一聲笑》原稿

六、《滔滔兩岸潮》時代的開始

到九十年代,香港流行曲,開始進入了《滔滔兩岸潮》的時期。中國海峽兩岸,都掀起香港歌曲熱。香港人作品,無論在左岸或右岸,都大受歡迎,影響之大,可說越來越甚。

當然,浪潮不會一面倒,浪奔浪流之中,交流是必然現象。因此,此刻的香港,同時也受海峽兩岸流行曲的影響。

左岸崔健名作《一無所有》,人人讚賞,《血染的風采》成為港人民主自由呼聲。

右岸齊秦的《大約在冬季》,唱了幾個春秋。而台灣校園民歌的揭櫫者羅大佑,也把香港視為創作基地,將《皇后大道中》融入他創作的新意思裏去,令港人對這條鋪滿歷史的馬路,另有新看法。

在兩岸潮的滔滔裏,香港歌曲是否還可以保持水準,或不但保持水準,還會再上一層,那就要看將來的努力了。

許冠傑帶動香港粵語流行曲 發展
許冠傑帶動香港粵語流行曲 發展
梅艷芳形象百變
梅艷芳形象百變

流行曲與香港文化

不過,從香港流行曲的發展來看,香港歌曲,已成為香港文化中重要的部份,與整個文化體系,不可分割。談香港文化,而不及流行曲,所得結論,必會偏而不全。

香港流行曲也許不能代表香港文化的全部,但整個香港文化體系中,流行曲實在甚具代表性。流行曲雖是商業產品,但卻非常忠實地反映了香港社會的種種情形。

直選,有歌曲《同心攜手》宣揚。

愛國,有《為自由》代傳心聲。

愛港,有許冠傑的歌聲高響。

愛情,有梅艷芳的沉腔宣洩。

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融了入流行曲的樂韻。

一喜一悲,一起一伏,都化作粵韻歌詞的抑揚。

香港流行曲,無可否認精粗並列。有極細緻精品,也有粗卑蕪雜,甚至狗屁不通的歌曲,但這正是自由社會的特徵。奇花異卉,長在蔓草荊棘中間。

香港文化,有長青不朽的傳世之作,也有與草木同腐的垃圾。

香港流行曲也正好反映了這種極端的特性。

我敢斷言,香港文化,在中國將來文化史上,會以其生動活潑,富有生命能量的姿采而佔上重要的一頁。

也許,香港流行曲,在中國民間音樂史上,亦會有同樣的地位。

也許,不但在中國,在亞洲,香港歌曲,地位也同樣重要。

原文載於冼玉儀(編),《香港文化與社會》(頁160-168),香港: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 1995

註1:《上海灘》(顧嘉煇作曲、黃霑填詞、葉麗儀主唱)一曲,流行上海市,不懂粵語的上海同胞,人人都會哼這首歌。《楚留香》(顧嘉煇作曲、黃霑、鄧偉雄詞、鄭少秋主唱)征服了台灣歌迷。台灣人本來只說國語與閩南語,但居然也會用粵音哼出「湖海洗我胸襟」的歌詞。更有甚者,連送殯時,樂隊也經常演奏此曲,因為台灣居民認為歌詞末段「千山我獨行,不必相送」十分應景。

黃霑
網絡圖片,
延伸閱讀
熱門搜尋
周耀輝 新聞自由 展覽 環保 食譜
https://www.mpweekly.com/culture/wp-content/uploads/2021/08/---x2-20210810071117-150x150.jpe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