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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曉恩專欄:心有靈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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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2019

照顧病人的身體健康以外,關心他們的心靈都是醫生的職責──與其視為職責,不如說是權利。醫者與病者本來素昧平生,互不相識,因緣際會成為同行者。病者對我信任,甚至願意打開心窗,跟我談心裏事,我對此珍而重之,亦有少數病友寧願我們的關係停留在專業的層面,只談病情不談其他,我亦能明白和尊重。

有位病友是退休會計師,曾任一間大機構的首席財務官,為人既認真又精明,對數字更異常敏感和執著。他個子大,喜歡戴鴨舌帽子,在襯衫外披上一件外衣。年老的母親過世後,他再沒什麼親人,也沒有好友,一直都是單獨來私家診所看病。

他患的是晚期大腸癌,並轉移到肝臟、肺部及淋巴。這病彷彿成了他一盤生意,他咬緊牙根努力經營,就為要把反映病情的癌指數降下去。他性格孤僻,疑心甚重,甚至懷疑醫護人員沒有盡心醫治或覬覦他的家財,所以在看我以前已經轉換主診醫生四次。

最初他對自己病情以外的話題不願多談,我卻甚願嘗試開解他的心結,希望紓緩一下他的壓力,常常逗他聊聊別的。久而久之,他漸漸豁然開朗,放眼人生;有次竟然說:「黃醫生,我聽你說,聽聽音樂、見見朋友,生活過得好啊!」原來他爸爸是音樂廳的場務,小時候經常帶他免費享受古典音樂演奏,現時重拾兒時興趣,心裏有種莫名奇妙的親切感。而且他本來一直沒有把患病的消息告訴別人,現在嘗試參與中學同學聚會,即發現身邊人的關心。

病情到晚期,他因為血糖低暈倒被大廈報安送到公立醫院,醒後致電通知我。由於他無人照顧,又拒絕用電話保持聯繫(病發前已一貫如是),我總放心不下,堅持在他住院兩個月期間每星期去看看他──通常是星期五,休診後較空閒。他開始時不大情願,後來慢慢接受了,更期待我的探訪;大概他認為私家醫生無可能無償到診吧。當然,我其實無法插手公立醫院同事的治療計劃,所以我的探望只是表達支持關心,以及幫他作些小事情如清潔眼鏡和替電話充電。病房護士過來打探我的身份,他把我叫作「契姐」。雖然經過這些年,我們建立了一定的信任,但我始終沒有機會獲得打開他心窗的鑰匙,進深了解他的內心世界。

有個星期四,我突然想提早一天探望,到達時他剛好過世了!病房護士因為這巧合十分驚訝;我寧願相信那是一次心有靈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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