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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怡專欄:我要準時放工

26.12.2019
René Magritte,”The Son of Man”

上工後第一次六點準時放工,鄰座的同事以開玩笑的口吻問:約咗女仔啊?我這才想起我今天穿了西裝上班,不是因為約了人,而是因為我還未有空開機洗衫。平時還可以從污衣籃裏挖一套比較乾淨的衣服穿一天再算,可是早上我的兔子跳進污衣籃裏噴尿,實在不可能把那些衣服拿出來再穿一次了。再不出門就會遲到,打開衣櫃,除了運動背心以外就只有早前為朋友當伴郎時訂造的西裝,在underdress和overdress之間,還未和同事們混熟的我還是選擇overdress比較好。面對同事的問題,我遲疑了一秒才開口準備說明我要回家開機洗衫的原因(以及解釋為什麼兔子喜歡到處噴尿),可是已經太遲了,其他男同事都走來看我身上的西裝,說我一定是約了還未追得到手的女孩才會精心打扮;女同事們也開始起哄,說對啊我的男朋友比起剛在一起時,現在真是很懶得打扮了,我乘機拋下一句「我趕時間」就快步離開。步出門口時,身後的他們居然歡呼拍手。

我從來沒有試過準時下班時獲得同事喝采:這裏和我以前的公司一樣,都把鬥遲放工當作一種競賽,不能在六點零五分就下班、每晚留到七點八點等上司都走了才離開是一種普遍的「職場常識」。上一份工的那個老屎忽還在我趕着去看演唱會那天拉我入房語重心長地說,其他同事都跟我反映,說你比他們都早放工,今日你有地方要去就算啦,以後希望你和其他同事的放工時間看齊,其實比起會計師、律師、醫生等有番工無放工的行業,我們這裏只留你留到八九點,這樣好的待遇,在外面不會找得到的。真是黐孖筋。在香港當打工仔,放銀行假期的話每年有十七天年假加星期日休息,放勞工假期的話只有十二日年假;白領每天只有一個鐘午飯時間(除非你陪老闆食飯就食幾耐都得),計時薪的工種連飯鐘錢都未必有。番工賺錢不是為了放工之後可以花錢嗎?工時那麼長,有錢都無命享;而且,合約寫明的工作時間一過,就是我的私人時間,就算我只是回家練習把蘋果切成有毛有翼的兔仔,都不關我老闆的事。

於是轉工以後,我每天都準時六點放工。同事們已經堅信我在熱烈追求某個美女,還說單身寡佬無老婆仔女要照顧,只會因為追女仔才如此準時放工。我的確是個單身寡佬,但我其實真的只是想早點回家過自己的生活,開機洗衫、切個蘋果食順便分少少俾兔仔當零食,再慢慢地洗碗。真的,我還在那間OT到天昏地暗的公司工作時,連蘋果都沒時間削皮,把別人送我的日本蘋果擺到看得出變乾都沒氣力吃,現在回想真是不值得。對於我正在追女仔的傳言,我沒有向同事澄清,也沒有直接確認我是不是在蜜運中。只要可以準時放工,我不介意他們繼續誤會我。我偶然故意帶幾枝紅玫瑰上班,請最愛八卦的女同事介紹女生喜歡去的甜品店,每天噴太多的香水上班,五點五十五分開始就像等主人回家的小狗一樣看着大門。我想,我的同事們都當了我是一個內向怕羞的情聖,一開始取笑我的鄰座同事更對大家說,好了大家不要追問他的戀情了,有些好事講得太多就會落空。我馬上請他喝咖啡。

每天六點四十五分,當大家還在office「扮工」,我已經在家裏脫去困住我頸項的襯衫,讓冷氣吹在汗濕的裸背上了。我可以每天慢慢地切蘋果、菠蘿、石榴、椰子,為兔子剪指甲、幫牠鏟屎,更可以認真地每天做一點運動,慢慢地讓自己的身體變得健壯。我的同事們見我開始帶運動裝備回公司,就說:對啊,要追女仔就要操fit個人,加油啊仔,然後大家又開始取笑那個最肥、最沒女人緣、但每天OT得最久的肥仔。肥仔要不要也開始跑步啊,他們說。我邊有時間跑步啊,日日啲嘢都做唔完,晚晚都要留喺度,肥仔說。你都唔細啦,你睇吓人哋都開始發力練大隻追女仔啦,他們說。咁我辭職去做gym囉,我畢業之前fit過啲消防員啊,有圖有真相㖭啊,肥仔說。我看過他的照片後就想,肥仔真的應該辭職。在眾人的吵鬧聲中,六點零五分已到,我又啟程回家切我的蘋果了。

(編按:黃怡上期《宵禁宵夜》末段「房前行過,而你還未到來。」為多出文字,該刪掉。謹此訂正並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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