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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怡專欄:宵禁宵夜

12.12.2019
Edvard Munch, The Scream

日落時如鹹蛋黃一般的太陽仍然美麗,紅色的,天空也是同一的色調。我在城西道海傍看着太陽往港島西面的山和雲後面徐徐下降,而你還未到來。

有人尖叫。

(是不是有人被打?是不是被打?被誰打?會不會是警察?是不是有人被打?會不會是你?是不是你?等一等,有沒有第二聲喊叫聲?有沒有?好像沒有。應該沒有。沒有。可是你還未到來的原因,是不是因為你在地鐵裏被打?是不是?你有沒有被打?沒有。但會不會有一天,你在地鐵裏真的被打?)

你還未到來。地鐵目前應該還未停駛。最近地鐵每一個站、每一天停駛的時間都不同,有時是晚上十點,有時是晚上八點,有時是晚上十一點,有時是下午兩點,有時整天不開,有時說關就關。商場也因此不時提早關門。那就在街上散散步吧。

(會不會有一天,你在商場裏被打?如果你和我一起在街上被打,我應該怎麼做?我不擅長打架,我大概會被打到頭破血流、眼鏡破碎無法看路,你會叫我快點逃跑,可是我的手腳也會被亂棍打斷,我怎可能逃得掉呢?然後你會想保護我,想把我拉到安全的地方,但我會被人扯着斷掉的手腳在地上拖行,然後你也會被其他人打到牙齒脫落滿口鮮血,我會看着你被打你的人吞沒,你會看着我被拖行到你看不見的地方,然後,然後,然後,然後,然後─)

狗吠聲。原來是一個男子領着的白色摩天使,和一個女子領着的一對可愛柴犬打招呼。消防局對面的街角是一間有水煙供應的人犬共融餐廳,近海邊的炸魚薯條店有一隻三腳黑狗向主人討薯條吃,另一邊的車房地上扒着一隻老狗,動也不動。車房牆上掛着木製的急救箱。

(會不會有一天,我要在街上把你外露的肚腸放回肚子裏,並向餐廳借保鮮紙保護你內臟外露的傷口?為什麼我會知道這種連急救證書考試也不會問的急救需要?為什麼我在看過示威者各種受重傷的方法後,居然背下了腦震盪、眼球破裂、休克、中槍、肋骨骨折、低溫症、肚破腸流等等的急救方法?)

我們想一起看的音樂劇取消來港演出,好多外國劇團、樂團也不來香港了。演唱會取消,書節和創意市集取消。街道地面和牆上還有噴漆塗鴉、用紙摺的鶴和傘、電腦繪圖的豬、馬賽克拼貼的青蛙。繞到想和你今晚一起去的甜品店看看,店內的連儂牆還在,電視重播着抗爭畫面,門口仍有四五箱寫明送給學生的瓶裝水。

(昨晚你問我最近是否仍然焦慮。怎麼可能不焦慮呢。你跟我說過,你的學生和研究院同學之中,有那種很可能會因為你的政治言論而對你不利的人。會不會有一天,你在今年和2014年寫的詩,成為你失去教席的原因?你其實在哪裏?還在辦公室嗎?大學辦公室?天啊你在大學校園裏嗎?大學有事嗎?有事嗎?有沒有事?沒有事嗎?沒有事,沒有事。但會不會有一天,你任教的大學,會成為你被殺死的場所?)

街上少了很多講普通話的人,Arabica咖啡店外也少了來拍日落「打卡」的人。以前每個週末為了拍照站到馬路中央的人多得險象環生。現在浪仍然打到咖啡店外貼近岸邊的馬路上來。遠處有幾個穿綠色衣服的人。車胎轆過玻璃瓶的聲音。轆過玻璃。又轆過玻璃。

(是不是警察?是不是防暴警察?警察通常是藍色的。看見綠色的防暴警察總不是好事。)

背向綠色的人,朝招商局碼頭的方向急步走。西環公眾殮房旁邊有一條通往岸邊的小路,看起來可以把人直接推下海。

浪聲。噗通一聲。

(是不是有人掉下海?是不是人掉下海的聲音?是不是人?是不是?海裏有浪,還有浪,還有浪,還有浪,還有球場那邊釣魚者的魚絲和盼望。好像看不見別的什麼。會不會有一天,我在海裏找到你的屍體?那時我需要做的,是以我和你的親密關係證明你並不是會自殺的人,還是馬上離開香港,以策安全?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球場裏維多利亞城的界石還在,界石旁邊的流動廁所還在。海和香港還在。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天空變成美麗的藍色;夜景仍然萬家燈火,香港仍然好美麗。

兩個綠色的警察在殮房前行過。而你還未到來。

隔周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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