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黃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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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迫之城的戀愛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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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怡專欄:Point Blank 

28.11.2019
Francisco Goya, The Third of May 1808

事後回想,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們當初那麼勇敢,馬上就把自己的心交出去。明明我們之間有那麼多不利因素:他對他的信仰虔誠得幾近走火入魔,而我堅信世上沒有神。我們在完全不同的文化長大,他茹素而我深愛叉燒包,他是永久居民而我在畢業後就會回港。可是我們還是那麼無可救藥地陷入相戀。有一次信心動搖時他問我,你不覺得我們只基於infatuation就一頭栽進戀愛裏,實在很不明智嗎?我問,infatuation是什麼意思。他說,那只是純粹的迷戀,沒有理性地確認我們其實適合彼此。我說,可是我知道我愛你。他說,那不是愛,只是迷戀。就算是兩個非常相愛的人,也有可能不適合彼此。然後他看着我的眼睛,一臉痛苦地說:但是為什麼每次當我想和你說分手,我的心都會這麼痛。因為我也愛你啊,我說。而我的心也前所未有地痛。

他不止一次警告我。他說他學習射箭的原因,是為未來使用武器作練習。他說他學習拳擊,是為了準備和人打鬥。他說選擇專修急症科是為了未來去從軍,為了終有一天要在戰爭裏捍衞他的信仰。他說:我需要你明白你有可能會在戰場上失去我,這是我為自己找到的人生意義,而我希望你不要勸阻。我坐在他宿舍的牀上,看着他在地毯上閉目祈禱,無法理解為什麼一個這麼年輕的人已經決定為一種信念而死,亦無法理解在和平時代習武的迫切性。香港的罪案率在世上算是最低之一,我們連自己的軍隊也沒有,戰爭、士兵、槍械等概念,對我來說比信仰更陌生。可是在戰爭中你應該會是個戰地醫生吧?我半安慰自己地問。我會做好隨時衝上前線的準備,軍醫畢竟也是一名軍人,他認真地說。即是最終你也會拿起槍來殺人嗎?我問。醫生的天職不是救命嗎?你殺死一個人,同時也奪走了他和心愛的人白頭到老的可能性,我說。無法和心愛的人白頭到老,不正正就是你警告我有可能要面對的未來嗎?他看着我,無法反駁。而且,難道我不是那些你應該射殺的人的一份子嗎?我並不信奉你們的神,我不依你的戒律而活,我相信女子有權決定要不要避孕或墮胎,我在畢業後打算攻讀碩士、研究酷兒理論,而我希望你不要勸阻。

他看起來痛苦得無法說話。然而那晚我們還是相擁着過夜。兩個不合適的人,還是有可能非常相愛的。我記得那晚剛好下大雨,我把一隻耳朵緊貼在他胸口正中偏左的皮膚上,在雨聲裏找到他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咚。彷彿在我腦內共鳴的心跳聲聽起來一點也不邪惡,亦不對任何人懷有殺意。我想像他的心臟在裏面收縮、放鬆、收縮、放鬆,把帶有生命力的鮮血泵到他的四肢和腦袋,養活我深愛的這個男孩。那些聲音聽起來那麼的與世無爭,無欲無求。我很想相信在這顆心臟裏,懷有我可以相信的善意,讓我可以把他帶到不必殺人的未來。他的心跳聲,我聽了一整晚,沒有入睡,也沒有答案。

到我終於決定和他分手時,我說我要把託管在他手裏的心拿回來,因為兩個不合適的人勉強自己和對方扭曲相容,實在是太辛苦了。我不想每天被指我的生活方式有罪,或是我選擇作為朋友、視為手足的人都是罪人,只因為我和你的價值觀不一樣。我們不願妥協,也不希望強迫對方屈服;而我深知如果終有一天你對我深愛的朋友舉槍,我會站到你面前,讓你用槍抵住我的胸口把我射穿。我願意為我相信的事而死,正如你也願意為你相信的事而死,但我們相信的事,永遠不會一樣。而我確知我必須離開你,是因為我發現我在幻想中擋住你槍口的動作,愈來愈義無反顧。

說到這裏,我們都流了好多好多的淚。我說他可以放心留着我送給他的禮物和我親手造的生日卡,上面有我用鎅刀一點一點在手工紙上雕出來的心臟結構圖,不過要是丟掉也無所謂;然後我把他送我的心形盒式吊墜從頸上除下,裏面裝有我們的合照,還給他。

這算是結局了吧,他說。是的,我說。而我的心比以往都來得要痛。

隔周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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