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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怡專欄:水體

31.10.2019
John Everett Millais, Ophelia

我問你那個女人是誰,你不回答。那不是「如果我和你母親掉到海裏的話你會救誰」那種無論怎樣回答都有罪的陷阱題,那是只是真正有罪的人才不敢回答的質問,你為什麼不敢回答。而我,我明明愛你愛得從來未問過你「如果我和你母親掉到海裏的話你會救誰」,因為我不想為了無聊的浪漫而陷你於道德兩難。而你,我問你為什麼整晚不接電話,你卻給我荒謬的藉口。我問你為什麼和那女人在不合理的時候一起出現在海邊,你狡辯。我問你和那女人整晚單獨在房間裏到底做過什麼,才會使她滿頸新鮮瘀紅的吻迹,你說那是她自殘的結果。我叫你交出電話作證據,你馬上刪除所有通話紀錄,仍堅稱自己清白,反指我只是個聽信惡意中傷你的謠言、故意抹黑你的瘋婦,拿不出由你掌握或銷毀的證據,並無緣無故地由愛變恨。我問你為什麼變得這麼陌生、瘋狂,你不屑地說,你從來沒有做錯。然而我今晚卻在你和她約好的時間,在你和她約好的碼頭找到你。

你敢不敢對着大海起誓,如果你對我說謊,就不得好死。沒有什麼比海更明白冤屈:被繩索綁上磚頭的屍體,掉進海裏的證物,奉命召喚亡魂的西瓜,漂洋過海的魚之雕塑,每一個亡者的故事都刻在海裏。也沒有什麼比海更懂得愛情:海嘯來襲時美好的家庭正準備分吃家庭裝森永布丁,寧死不屈的男女相約殉情,在海裏中槍的士兵身上藏着寫給情人的遺書,在人間還未談完的情,落在海裏就凍結成永恆。你敢不敢在接收那麼多愛侶和沉冤者的大海前發誓,如果你夠膽瞞騙我,你就遭天打雷劈?

還是不承認嗎?你不要忘記,香港可是由島和半島組成的城市,城裏每個人的所作所為,海全部看在眼內。你在大澳向我表白時,我聽見濤聲向我道賀。你駕車帶我到淺水灣兜風、我捨不得和你道別而硬要一起坐天星小輪橫渡維港時,微腥的海風在我們身上做了一對記號。我們在長洲住過的渡假屋,在海怡半島看過的樓盤,結婚當晚在酒店新娘房你對我的山盟海誓,整個城市的倒影都備份在海裏,包括我們。後來你在曾向我表白的尖東海傍借醉撫摸她的私處,在向我求婚的海景餐廳和她偷偷慶祝生日,海通通都知道。你和她到澳門「出差」三日兩夜的船程歷時多久,情人節你假裝加班但結果和她一起入住黃金海岸的那間酒店房,我們的共同朋友也全部知道。

就算你不道歉,真相也永遠會是真相,但我一定要聽你親口承認,否則我就算化了灰也不會瞑目。是的,就算你現在把我推到海裏殺死也沒有用,真相不會因為我變成浮屍而消失,只會隨着我一起融入水體,永不止息地向你追討欠債。就算你最終能說服世人我只是因為婚姻破裂而自殺身亡,就算你帶着全副身家和她移民、搬到他國遠離海岸的內陸埋名換姓,我的屍體會記住你的罪行,你也不可能永遠避開海的審判。現在看着我們的海水會流進連為一體的每一個海洋,沾上地球上每一國的岸;它在每一張餐桌上的鹽罐裏,也在你和她偷情時吃過的香煎帶子和龍蝦意粉裏。它在水管裏,在天災裏,在海難裏,在你和她拍攝婚紗照時終會刮起的狂風雷暴裏。我會變成她懷着你的孩子時沖奶粉用的水,變成你孩子的血,等待你遺傳給他的致命疾病病發的一天到來。我會變成使她喪命的高血壓,變成你臨終時肺部的積水:那是使你父親溺斃的海水,使你祖母得病早逝的井水,使你母親為你請風水佬取名避凶的水,使你害怕得在家裏擺滿風水陣的水。主宰生死的水,報應的雨,在地球不斷循環;不管你躲到哪裏,只要是還在有水的星球上,那裏就有海的耳目,疏而不漏。而我對你最後的仁慈,就是讓你有機會坦白,讓我終將成為你的報應時有理由手下留情。

我現在再問你一次:那個女人,到底是誰。

隔周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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