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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怡專欄:一切光明美麗物

22.08.2019
圖片由作者提供
René Magritte, The False Mirror

我在紐約見過妳美麗的眼睛,那時妳身上的t-shirt胸前印着兩隻馬格利特的藍天白雲眼睛,像比堅尼一般,下面有一句笑話:my eyes are up here。我笑了,而妳看見了。妳說妳叫Iris,就是眼睛裏這個藍天白雲的部分,妳低頭用指尖觸在自己的胸前打圈。我臉紅了。直視妳的眼睛使我緊張得耳朵都發熱,但我不敢移開視線,生怕我一眨眼,妳的眼睛就會像鳥一樣飛走。在遇見妳以前,我從來不曾被每人都有兩隻的眼睛吸引,而在一見鍾情以後,我已是妳的信徒。

妳說妳一度的志願是成為眼科醫生,像妳隨家人移民前在地鐵站慈善機構廣告內見過的那些幫第三世界兒童治療眼疾的醫生一般。妳說,不過妳的生物科成績很差,因為所有的動物解剖對妳來說都很惡心,那次要切牛眼,妳直接在實驗室裏吐了。妳說,也不要緊,來到紐約,父母只要求妳讀完community college,之後在他們的中國餐館學習當接班人就可以了─妳偷偷告訴我這個第一次見面的人,妳打算在他們過身以後,把餐館轉型為貓café,專門收養身體有缺陷的貓。妳說妳小時候在西環被香燭店的貓抓過眼睛以後,就對貓無法抗拒,我說如果當時那貓使妳瞎了,我會詛咒牠祖宗十八代。妳說,妳早就原諒了那貓,而且妳現在不顧父母反對都要養的貓,也很喜歡抓妳的眼。妳說,也許那是貓的集性。

妳滔滔不絕地說着這些話時,正忙着把沙律裏的黑色橄欖都挑出來。餐廳門外的警車聲近了又遠了。一片片切開的黑色橄欖,像iris一樣。那時我聽見我的內心在向一個我都不知道關不關我事的神祈禱,求祂叫妳的貓不要再抓妳的眼。妳垂下視線時睫毛抖動像詩。我發現我渴望住在妳的眼裏,就算只是在妳的眼角餘光裏佔小小的一角也好,我只想妳讓我留在妳的世界裏。但我知道妳有更多比我重要的事物要看。我從未試過陷入這樣的一種無望的愛情,一種除了妳平安快樂以外別無所求的愛情。我一見了妳就知道我們不可能成為一對,就算我敢嘗試,也注定失敗。我寧願永遠隔着友好的距離和妳永遠地對望,只要那表示我可以永遠地和妳對望。

我回到香港後,仍每天和妳談着許多無聊的話題。妳說在唐人街的日本隱形眼鏡標價多貴,我傳妳我在香港的仲夏踏出冷氣商場後眼鏡上的水氣模糊得像打格仔的自拍照。這些毫無用處的閒聊使我多麼的快樂,彷彿我每天準時起身番工的原因,只是為了賺錢交電話費讓我可以繼續和妳談天。妳告訴我每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傷患:地鐵B Train入站時刮起的大風把砂吹進妳眼內,有一條眼睫毛無論怎樣眨眼或揉眼仍揉不出來,妳的貓又想攻擊妳的眼睛。每次我只能從地球的另一端給妳一句沒有任何醫療效果的「小心啲」,因為當妳談給妳那我極討厭的貓時,妳的眼睛都在笑。眼睛是最真誠的。如果妳的貓是妳眼裏重要的光明美麗之物,絕對不願意離棄之物,那麼,微不足道的我,只能繼續叫你「小心啲」。

妳告訴我農曆新年時妳在餐廳幫父母炸油角應市,油煙大得回家看韓劇時妳表妹看見妳流下混和油煙的奶白色眼淚來。我叮囑妳要好好保護眼睛,因為壞掉了就不會再長出來了。妳駁嘴說香港那邊已經是凌晨三點了,我還不去睡,身為畫家丟掉了眼睛可不是整個世界都毀滅了?但妳不知道我對妳輕輕的叮囑,已經承載了我對妳一切的愛意,包括妳的腳趾尾,妳的視網膜,全部都在我向那個不知道關不關我事的神請求保佑的範圍裏。我只求妳能健康、安穩,繼續看見一切溫柔、無私、聰明可愛之物,無論那是否包括我。妳三天前留下一句要帶貓去看醫生,就不曾再上線了。妳到哪裏去了?我們從未試過超過四十八小時不和對方說話。為什麼這時我忽然想起妳說過,妳死後要捐出所有有用的器官,就算家人堅持要「留全屍」也要捐出眼角膜,讓人重見光明?天啊,給妳眼睛的那個神,給我眼睛的那個神,請不要讓妳出任何意外。不要移開視線,繼續顧看着她。求求袮。求求袮。

隔周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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