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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怡專欄:為母

08.08.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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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éon Cogniet,"Scene of the massacre of the Innocents"
Léon Cogniet,”Scene of the massacre of the Innocents”

半夜我看着兒子的睡臉,哭了。我想起那個城裏所有男嬰都被殺害的故事。那是在小學時鍾太教的聖經故事。我讀教會學校,就算我不信教,都要和全班一起每星期上宗教堂,鍾太那時是宗教科的科主任。那年暑假過後開學,又是鍾太教我們班的宗教堂。她說起耶穌出生後不久,上帝的使者在約瑟的夢裏,叫他帶妻兒逃命到埃及去,因為希律王想殺死在預言裏生下來要當猶太人的王的耶穌。而他們一家逃跑以後,希律王真的下令把伯利恆和四境所有兩歲以下的男嬰都殺盡,為了確保死掉的孩子之中包括了同樣兩歲以下的耶穌。鍾太說到這裏,憂傷地讀了一句經文:「在拉瑪聽見號咷大哭的聲音,是拉結哭他兒女,不肯受安慰,因為他們都不在了。」

然後她開始和我們說起,她的獨生子在暑假死掉的事。她說她站在全港最斜的斜坡上方,看着迎面向上爬樓梯走來的兒子。她說她已經讀大學的兒子仰臉看她,笑得很燦爛。她說她和他揮手,示意他走到她所在的地方會合;她說他和她揮手,然後他就失足了,自樓梯滾下去,到了樓梯盡處繼續沿斜坡滾下去,直至他的身體和頭顱撞到馬路前的欄杆。她說她親眼看見自己的兒子,被她無法阻止的力量自她面前奪走。她說她看着她的兒子斷氣。她說她無論怎樣哭,怎樣叫喚她兒子的名字,他都不再醒來,不再對她微笑。說到這裏她已經哭了。班長給她遞上紙巾,而我和其他同學都不知所措地保持死寂。那時我們才十一還是十二歲吧,對那時的我來說,死亡是那麼遙遠得難以想像的事,想像自己是兩歲以下的耶穌,或是鍾太讀大學的兒子,還比較容易。而現在,我有了自己的兒子,終於懂得恐懼兒子的死亡了。

兒子對我來說,有如太子一般的存在,不是因為我自命為皇后,而是他成長以後將要繼承這個世界的一切美好或不美好,世界終將會屬於他,不管是我和老公還在供款的這所房子、我和老公基因裏的優點和缺點,還是比我們的小家庭更大的社會、人類集體的命運、地球的宿命,在我和老公死後,都由他來承襲。因此在他出生以後,我一直都活在極端的恐懼裏,害怕他比我先死。我害怕我會不小心把年幼的他淹死在浴缸裏,或是不小心折斷他的脖子或手腳,或是晚上當我熟睡時,一個膠袋會從窗外飛進來蓋住他的口鼻,到我醒來才發現他已經窒息。老公和醫生都說那只是產後常有的焦慮,但我害怕得每晚都忍不住醒來確保兒子仍然在呼吸,好不容易入睡,又總夢見兒子以各種方法死去。我夢見和老公未結婚時在電影裏見過的那些黑社會,全都聚集到街上追打我的兒子,夢裏的我打九九九求助,卻只聽見「你打嘅電話暫時未能接通,請遲啲再打過嚟」,然後我看見常常在電視裏微笑的官員穿上聖經劇場的衣服來謀殺所有兩歲以下的男嬰,而我不知何時也換上了黑色的罩袍,抱着兒子在我不再認識的城裏閃躲漫天的膠袋。那不再是人們會主動向大肚婆和抱着嬰兒的母親讓座的地鐵車廂,那不再是在招募廣告裏溫柔地抱着嬰兒的女警,那不再是一個我可以分辨加害者和保護者的世界。我尖叫着醒來。

老公在大陸工作,只留下我一個人在家裏,神經質地守護着兒子。今晚新聞告訴我房子外的世界使我的夢境顯得愈來愈像預言、愈來愈不像過慮,我只能把兒子更加緊緊抱在胸前,感受他的重量和體溫,確認他仍然活着。新聞裏的世界再也不是我認識的世界,也不是奶奶口中那個孩子生下來就能天生天養的,神奇、慈悲、對小孩和青年百般愛護的世界。我的兒子還未夠兩歲,他能平順安穩的成長嗎?他會有未來嗎?還是我最終會和鍾太和聖經故事裏的拉結一樣號咷大哭,不肯受安慰?我的呼吸愈來愈急,我看見四壁上出現許多黑色的人影,人們慌亂逃跑的形狀,四肢健碩的男人追打他們的形狀,母親們抱着嬰兒的形狀,人們來搶走我懷中的兒子的形狀迎面撲來,然後全部融成一片黑色,一切都陷入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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