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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怡專欄:法國前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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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7.2019
Eugène Delacroix, Liberty Leading the People
Eugène Delacroix, Liberty Leading the People

每次時局動盪,我不識趣的朋友都會說,去跟妳的法國前男友和好、結婚、騙個外國護照吧!我不知道怎樣跟她們說,這樣的玩笑對我來說一點也不好笑。她們對我和他之間的事,有太多不理解的地方。而對於他,我也有太多不理解的地方。

我本來以為一切並不複雜:愛情是全人類共有的情感,一男一女的戀愛在香港和法國都是主流,肢體語言無需翻譯,就算不把它喚作「法式濕吻」,也是一樣的兩舌交纏。有人說”Heaven is where the lovers are French”,也許因為我們這對情侶之中只有一個法國人,所以我們的戀愛並不如天堂般完美。我甚至不肯定他算不算比華人浪漫:他的確比較不羞於直接表達情感,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中間忽然拉住我來親吻是常有的事,有人說是高調甜蜜,也有人說是阻礙交通,不過他說,接吻不需要民意支持,只要我倆同意。和他在一起時,我也變得直率了一些。這也不一定是好事,因為直率的另一面就是衝動,很多原本可以避免的傷害,就此交到彼此身上。

當然,他作為法國人,也不是沒有有趣的地方。我必須承認他和朋友們用法語對話時,我雖然聽不明白,仍然覺得他的語言使他顯得非常英俊;有時我們嘗試用彼此的母語談情,那些時刻我真的會覺得,啊,和他在一起,真好。他喜歡葡萄酒、芝士、昂貴的麵包和捲煙,喜歡提醒我香港的海灘上並沒有赤裸上身、坦露乳房的女人,我每次都會把手交疊在胸前說,那好啊你就回去法國看別人的乳房好了,而他就會像做錯事的小孩一樣撒嬌求饒。我其實沒有去過法國,不知道那裏的女子是否真的不介意坦露乳房,不過他既然獻吻,我也從不拒絕。

我不知道他從何時起覺得我並不適合他,或者應該說,覺得我無法完美地融合在他的世界裏。我只記得有一次我和他一起看一套不著名的法國電影,裏面的女主角全身赤裸時我說,她的乳房比我的小好多。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說出這樣略嫌粗俗的話來,也許這是因為我已經染上像其他香港人一樣對每一對女性乳房評頭品足的惡習,也許我只是希望他看着別的女人的乳房時,也想到我的乳房吧。他卻因此和我吵了一架,說在他的國家裏沒有人會這樣評論,說我這是對認真的演員不敬。為了一對螢幕上的乳房,我當晚沒有在他的房間留宿。他總是這樣嫌我對來自他國家的東西不夠認真,可是他根本沒有給我機會去證明我懂的其實比他想像中多。這樣的架吵多了,我們對彼此不同之處的覺察,漸漸超越了我們對彼此欣賞的地方的珍惜。後來他和一個來自尼斯的女孩一起回到法國定居,我們就再也沒有聯絡了。

每次朋友叫我和他復合時,我都會想起那套電影裏的那對乳房,名畫《 Liberty Leading the People》裏自法國大革命起象徵法國、自由和理智的Marianne的乳房,以及我想像中那個尼斯女孩的乳房。明明我也有乳房,但我的乳房和那些乳房,就是不一樣。他離開香港前跟我說,那個女孩明白他國家的文化、歷史、政治、經濟、語言,和她在一起,太多事情不需要解釋或適應。和一個跟他在同一個國家長大的人競爭,我又怎麼可能會有勝算呢?沒有人的身份認同可以完全拋開自己出生、成長的土地和國族,就算那片土地變得動盪、戰火漫天、居民被迫害、驅逐、殘殺,就算那人厭惡那片土地的文化、歷史、政治、經濟、語言到了極限而決定離開,就算那人對那片土地不置可否只是為了個人利益或際遇而移民,那人始終都是「來自那裏的人」,那樣的牽絆,不可能輕易被別的土地取代。更何況他看見的、我來自的這座城,是一座裝滿了他討厭的Café de Coral的城,而不是幾百萬人都會唱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的城。我認識的、重視的,比他以為的都要多,但在我有機會和他討論最近我在香港市民身上看見”liberty, equality, fraternity”的那些場合前,我們已經分手了。他對我來自的這座城的認識和誤會,也許現在仍停留在他離開香港時的層次,大概也已經沒有機會再認識更多了,除非我城居然出現在他國家的新聞裏,而他仍然在乎。但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否仍然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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