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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怡專欄:旗杆

17.10.2019
René Magritte, The Lovers

她在臉上升起一面旗。這面旗代表她對信仰的解讀:不論男女都應該衣著端莊,見了異性應該垂下視線。她的耳朵、頸項、頭髮和胸口,只應在女性和親人面前展露。然而僱主只讓她睡在客廳,也不許她在家裏包頭,她只能說服自己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她和其他來港工作的同鄉一樣,只在假日外出時才戴上頭巾和面紗,到九龍公園野餐。最近在家鄉的丈夫和兒子很擔心她,常常看了新聞就想她報平安;而僱主怕她因為交通工具停駛而無法準時回家,不止一次暗示她在假日不應外出。她假裝不害怕,堅持外出。外面的確好亂,但在外面,她可以依自己的意願,把自己包裹起來。

他在臉上升起一面旗。這面旗代替他到街頭抗議。連醫護人員在醫院戴黑色口罩上班、僅以象徵和街頭的示威者同在,也被指不專業,明明畢業時的宣誓誓詞《日內瓦宣言》已經說明「即使在威脅下,我也不會運用我的醫學知識去違反人權和民權」。這是專業和良知,不是政見。醫院內外永遠像兩個不同的時空,畢業以來他總忙得使阿媽擔心沒時間結識女友,咖啡愈喝愈濃,三餐愈來愈多快餐和垃圾食物,欠缺運動的肚腩一點一點地長大,難怪日內瓦宣言近年加入「為了提供最高標準的醫療,我會注意自己的健康和能力培養」。他已經忙得只可以為他相信的事情,在臉上戴上一片黑。

她在臉上升起一面旗。這面旗代表她的不滿:只要一個學生得了病,同事、學生也會輪流病倒,而不管她怎麼努力提醒學生病了就應該戴口罩或請假,每次上堂還是會有各種咳嗽噴嚏從沒戴口罩的口鼻飛噴而出。最近行政長官用緊急法訂下禁蒙面法後,校方派發由政府草擬的通告通知家長「學生在校內或校外均不應戴上口罩或以任何其他方式遮蓋臉孔」。在SARS、豬流感後,只要稍有不安就戴口罩預防傳染已成為香港的核心價值之一,SARS時她就算和男友想親吻,也只能隔着口罩碰觸一下嘴唇;而現在,戴口罩可能會為她的身體引來比流感更嚴重的後果。學校高層也不許老師在校內戴口罩,但放工後她只對自己負責。她決定一踏出校門就升起旗幟。

他在臉上升起一面旗。這面旗代表他的憤怒。這幾個月來,採訪示威的手足都像戰地記者一般,在催淚彈滿天的街頭戴着粉紅色的腮,一邊努力工作一邊努力不要死去。女友一直想他轉到人工更高的行業,在示威開始後她以安全為名的催促更加用力。他沒力氣再糾纏下去,不如分手算了。禁蒙面法實施後幾天,已經有不少行家在採訪時被警察強行扯脫防毒面罩,明明警方和政府都說過,記者採訪衝突現場時可獲豁免。他和其他行家決定一起在警方記者招待會上戴上防毒面罩抗議。

她在臉上升起一面旗。這面旗不會使男友認不出她來,但有機會使警察認不出她來。她舉起雨傘把天花板的閉路電視擋住,讓同樣蒙面的同伴在大學走廊地上噴口號。校園已經算是最安全的地方,因為警察不能隨意進入校園,但她仍然把面蒙起來了:為了把口號寫滿各區街頭,已經有人在連儂牆前被砍至命危、有人差點被丟下天橋,但她不甘心任由圖文的吶喊自市民眼前消失。城市裏的閉路電視隨着塗鴉變多而愈裝愈多,地鐵、巴士、道路、商場都有,被拍下的面孔和聲音,不知道最終會不會成為某種罪證。她和同樣戴上面罩的男友交換眼神:記得妳答應過我,如果有警察來,妳一定要拋下我先逃,妳一定不可以被捕,他的眼睛說。得啦,她的眼睛說。

他在臉上升起一面旗。這面旗代表他的特殊身份,只有他和同伴們蒙面而不會被捕,因為有權拘捕人的就是他和他的同伴。換上制服、把面蒙起來後,他仔細檢查露出來的部分會否被公眾認出他的身份:他必須隱藏身份,因為他害怕他的工作會禍及自己的妻兒。為了保護心愛的妻兒而做的事,難道有錯嗎?眉骨,口鼻,耳朵,肩頭,全部可以識辨的特徵都緊緊遮起來。時間到了,他和他那些豎着一樣旗幟的同伴,一起往別人的妻兒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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