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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燈記

30.01.2020

元宵提燈 笫555期 1976年2月16日 羅冠樵畫

元宵牌樓 第27期 1954年2月6日 羅冠樵畫

元宵魚燈 第4期 1953年3月1日 羅冠樵畫

元宵夜雨 第147期 1959年2月26日 羅冠樵畫

此情不渝翡冷翠

「重複自己的藝術家只做了一次藝術家。」畢加索如是說。但是也有人說真正的藝術家一生人只有一個obsession,不斷地重訪,探索,變調,同中存異,雖然主題似乎一樣,但是在風格或細節上恆久地經營出新的趣味。主一無適便是敬。對於愛情,也是一樣;但丁花了一生時光去追憶和描述的,只不過是他九歲時在翡冷翠的街頭遇見了穿華貴紅衣的庇雅翠斯。朝三暮四的愛情不是愛情,只是情慾的滿足和更換而已。愛一個人,就要愛到底,不管是好是壞,不管是晴是雨,每一天自有新的發現,至死不渝。你看舒爾兹的花生漫畫,一畫半個世紀,畫的和看的皆樂此不疲,為什麼?舒爾兹自己的話可以一聽:「我每一次畫史諾皮,都有一點點不一樣。」晚年舒爾兹手部操作不穩,線條有微妙的抖動,於是史諾皮更呈現了新的姿態面貌,細看更加趣味無窮。至於羅冠樵畫《兒童樂園》的封面畫,一畫就是三十年,其中的主題不斷地作季節性的重複出現:端午節、乞巧節、中秋節,和聖誕節,總是依時依候出現;而新年和年宵,自1953年3月1日第四期的第一幅《年宵魚燈》直到1981年2月16日第675期的最後一幅《年宵鷄燈》,通共畫了十四幅。清一色畫的都是夜景,浮現了瑰麗的牌樓、提燈、煙花,還有圓滿的月亮。這些圖畫具有奇異的磁力,一次又一次地在憂來無方的日子裏把我吸到似是消逝卻原來依舊存在的記憶裏面去,尋找歡樂,暫且消愁。

雙星夜色涼如水

我和羅翁通共只見過兩次面,第一次大約是在1975年吧,做了一個簡短的訪問,在《大拇指》第三十五期刊登,然後隔了三十多年又再見一次,其時他已經不認得我了。大約他也知道有我這樣的一個人,我寫他的幾篇稿他有看過。但是我覺得這些完全無關宏旨;羅翁透過了他的畫直接和我溝通,他的思維創意我心領神會,尤勝一切的語言。像兒歌《七夕對口歌》裏面,長長的一幅,畫的是遠景,依舊可以清楚看到院子裏乘涼的家人,哥哥翹着二郎腿,大姊手握輕羅扇,小妹扶傍修竹椅,幼弟遙指月洞門,門外親友拜七姐,忙裏偷閒渡良辰;一片極淡的涼如水的藍天原來就是黑夜,如今隔了半個多世紀留心細看,藍天上面漸漸地浮現了隱隱的一彎蛾眉月以及牽牛織女星。我見了連忙告訴老伴,指給她看。同時間彷彿感到羅翁向我眨眼:「新月雙星,一直都在這裏。」畫中幼弟腳下還蹲着一隻捲尾靜坐的貓。羅翁的畫一看再看,永遠有新的發現,因為他畫得專心一致,聚精會神。看他的畫採取同樣的態度,方能得趣。關於羅翁的畫,千言萬語,終歸一句:「我喜歡看。」希望你也一樣。

歲月如流心似鏡

2014年喜聞懷舊老餅的「重建我們的樂園」上網,把全套《兒童樂園》重現,我於是前後花了九個月的時間,斷斷續續地將《兒童樂園》裏面的羅翁畫作screenshot紀錄了下來,通共得九千六百四十零三幅。2020年一月頭裏再將這些screenshot在iPad上面分門別類整理出來,其中包括了封面畫、兒歌、謎語、小圓圓、紅羽毛,另外有長篇連環圖《中國神話》、《水滸傳》、《畫俠李子長》等等。在整理過程中,意澄如水,心平似鏡,映照出羅翁當年繪畫的專注和喜悅。一幅幅封面畫被編入同一個album裏面,呈現在iPad上面,橫七幅,竪四幅,縮小得一張張郵票似的(當然可以點擊放大),然而春夏秋冬,端午七巧,新歲年宵,都齊全了。就這樣,逝去的日子變得井井有條,收集一處,在抽屜內休憇;天地萬物各得其所,靜候回生。

元宵魚燈游回去

從十四幅年宵封面圖中精選四幅,實在也費煞思量。第4期的《元宵魚燈》是第一幅元宵畫,繪畫的技巧沒有後來的圓熟流暢,因此反而拙樸可親,但是構思意境卻是手到拿來,後來的元宵畫所要表現的已經完全包容在這裏。構圖的特色和本欄上一期選登的《螳螂娶親》一樣,視點從場景的後面出發,一直伸延到景點最遠最深處的年宵牌樓;所有人物的手和魚燈籠的方向,亦是以年宵牌樓為依歸,彷彿那裏才是一切回憶的終極目標。巨大的魚燈籠通明透亮,正是羅翁喜歡的紅黃藍三原色組合;雖然是燈籠,卻像是活魚,在時間的流水中努力地逆向游走,要一直游回去,游回去。第27期的《元宵牌樓》裏面,明豔的色彩重重疊疊;遠景是牌樓花燈月亮星辰,組成好一片琉璃天地;近景是燈籠小孩,但見那女孩笑靨如花,頭上辮子衣服亦盡皆花團錦簇,華麗到極點,卻不見累贅,因此反而轉為樸素。第147期的《元宵夜雨》裏面,紅、黃、藍的雨傘各具形態特色,在煙花雨光燈色的映照之下越發顯得精神飽滿,張力十足。它們才是畫中的主角。第555期的《元宵提燈》是羅翁自己擬定的畫題,線條流麗圓熟,那胖娃鯉魚極為可愛,但是畫面缺乏了從前的深遠意境。我獨愛羅翁巧將期數的圓圈化作月亮,緊貼魚尾巴,裏面的三個5自是吉祥數字:五行俱全,循環相生,圓通暢達,福祉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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