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駱以軍
熱門文章
駱以軍
靜靜的生活
ADVERTISEMENT

駱以軍專欄:這是個美人兒啊

04.01.2019

我問他這次怎麼搞到搬出來?他嘆氣拿着酒杯坐下我斜對角的沙發,說,有天我要來寫本書,書名叫:《這是個美人兒啊》,其實我知道他是個心軟的人,甚至可以說是爛好人,大學時他把小雯那可是費足了全勁,硬生生從個美術系高個兒帥哥手中搶來。小雯,怎麼說呢?長得就像我們小時候的主持天后白嘉麗,真的,就那個範!沒想到選中的男人是人中龍鳳,卻又是個西門慶(或說賈寶玉),連我十多年前初被他找出來喝酒,都被夫妻倆《史密斯先生v.s.史密斯太太》的鬥法弄得眼花撩亂。他有時約我出來,讓我和小雯講過一番電話(小雯在電話中那個俐落、風情、嫂子的義氣、交代兄弟幫她盯着這讓她醫美人受盡屈辱、管不住自己老二的廢物,那真就是整個鳳姐啊。

但電話才掛,小陸就謝謝我讓我回家,他直奔小三那兒。也有小雯單獨約我出來喝咖啡、拿出分了A、B、C、D、E公文信封不同女人,的各式證物,美麗的大眼淚水打轉的場面(我當然一出咖啡屋,就彎進小巷打電話給小陸)。小陸說,那時他和小秘以出公差,訂了上海一個飯店,才入住,小雯打房間電話進來:「你和某某是不是正在零幾房?」她可以玩到找學生是超級駭客,侵入電信公司調閱通聯紀錄,然後再打去上海那飯店,套出訂房部乖乖講出陸先生幾月幾號訂了哪間房(原本這間他和小秘春宵一度的房間,是他隱藏的「不存在的房間」)。那年代還沒有《瞞天過海》這部電影,但小雯絕對是天生國際特工的頂尖人才。也有他將另一支偷辦手機的晶卡,藏在眼鏡盒襯底,也被小雯翻出,瞞着他和當時他的小三(一位在酒店上班的女孩)通了幾個月的電話,偽裝成自己也是個酒店上班女生,和對方結成莫逆之交。他在她近乎X光全透明的監視下,豬八戒一樣的和那外頭傻逼偷約尬炮,回家以過場演員的各種表演對小雯說謊。她始終不動聲色,有一天,她在電話中告訴那小三:「我下個月就要生下陸的孩子。」

小陸說,他搬出來那天,和小雯談好了,房子,給她,車子(那輛賓士和一輛LEXES休旅車)給她,現今五百萬給她,每個月付給她十萬小孩的贍養費。「我搬出來,可以說是淨身出門啊。」

叮咚。我心裏明白。我開口向他借的那二十萬,沒戲了。其實這都在電光火石之瞬決定,剩下的是怎樣佈局、下戲,哥們間不傷一絲幾十年維持如斟酒滿杯而不留的清爽、自如。

小陸拿出一疊信用卡單據:「卡債,我也欠上百萬卡債啊,你看看,每個月的循環利息,其實每個月繳一筆錢就沒事。」他上個月帶女兒去英國,小雯一分錢沒給,他也是跟銀行再調一次額度上限。男人,或說我們這樣的人,其實就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啊。

像兩武僧持棍借意互敲,點到為止,要讓對方知道你知道了,否則反而不厚道了。

我說:「所以其實信用卡這循環利息沒那麼恐怖?」

小陸:「沒的事,我十幾年來,卡債一直上百萬擱在那繳。但你怎麼會迷上壽山石這玩意?」

他收到訊號了。真是冰雪聰明。我跟他聊起林清卿的薄意雕,聊起更往前推的楊玉璇、周彬,那些羅漢、古獸,肌骨脊椎,彷彿內裏有支架,衣帶、褶縐、長眉、須髯、獸毛,飄逸鬣鬣有風,那都是北京故宮、上海博物館裏的神品啊。然後我約略講起上世紀七十年代,福州石雕廠那些共和國老匠人:周寶庭、郭功森、林亨雲啊……,但這實在訊息量太龐大,一言難盡。而且對初次聽聞壽山石者,通常他們會問起「田黃」,光要講述田黃的生成、珍罕(其實如今這世界已絕了)、格裂紅筋蘿蔔絲紋石皮,為何它就是獨一無二之美,岔開講這百年來、多少他山之田石想湊進田黃──昌化田、壽山自己家的鹿目田、黃杜陵、黃芙蓉、牛蛋田,乃至這幾年弄垮福州石頭市場,無限趨近田黃的老撾田、老撾北部黃──沒有能真正沾上田黃那真仙人的衣裾,真正的「田」的靈性、古意、瑩潤、百感交集的細微層次,可以說其他田石的頂級、至多就是豪華蝴蝶標本,而你真上手一顆真正的壽山田黃,那就是一下瞬會掀翅飛走的、活生生的蝴蝶哪。更別講沒那個命(晚生五十年),遇不上田黃還在店家可見(但一定是鎮店之寶)的辰光,二十多年前大陸改革開放有錢了,遲到者乃炒作追捧的壽山其他礦洞之石(他媽也都絕美啊):荔枝凍、山頂芙蓉、結晶性芙蓉、善伯凍、高山水洞、杜陵凍、掘性杜陵、金銀旗降、彩虹旗降、雞母窩、坑頭凍……我多想講講《觀石錄》裏,古人對壽山石之絕美、神搖意奪、視覺爆炸之描述啊。

延伸閱讀
熱門搜尋
袁國勇 出版自由 展覽 環保 食譜
https://www.mpweekly.com/culture/wp-content/uploads/2019/01/2617lo-150x150.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