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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以軍專欄:小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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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2018

我和小陸在南京東路的一個路口相見,這時已是黃昏影翳,向有人微量但堅守SOP將一點點墨滴進一袋洗水彩畫筆的渾水裏,城市遠近的霓虹、白光、車燈,四處點亮,但那暈染的小坨小坨黑,又無比溫柔填進各角落。

這一區我很少來,感覺和我常待的那一帶小巷弄、咖啡屋、黑魚鱗瓦日式老房牆頭淹霞的九重葛、窄門低沿小茶葉店小瓷器舖小壽山石,端硯紫砂壺店老闆必是長髮樹馬尾、一臉蠟黃的中年人……像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座城市。路口有一座小巨蛋,可能正有個重量歌手的演唱會,推得極遼闊的人行步道區,擠滿了年輕男女,這麼大數量的人潮,你通常看不見其中的任何一張臉,也許是某種辨識系統對過龐巨訊息的自動暗屏。偶爾某一女孩極豔麗、濃妝、美的讓人難以置信的臉,孤獨的從某一定位浮出,你知道她是花了極大心思,趕集般湊這個嘉年華,展示、測試自己發光的電力。但所有人都像截肢毛茸茸的昆蟲在滑手機,一種上萬人細微差異但都在滑手機的水面漣漪之感。而像這樣盛裝、捲睫毛、無辜大眼、精巧鼻尖、蜜漾紅唇的漂亮女孩,這方圓九百公尺,比比皆是。

我感覺這正是小陸的「領地」,女孩們印象畫派特有的氛圍:浮華、表層的發光鱗粉、昂貴的最新款手機、年輕女孩們那麼美,但一種她們過度密集而內化的壓力,她們簡直像極限運動員那麼嚴苛的整束自己的「被看見」,但其實她們只是努力扮演那麼孤單一株「路人」的角色,因而奇妙的,讓這一角街角,被點描填彩得如此科幻、昂貴、綺麗。

小陸領着我往巷子裏左拐右拐,這些住宅嚮導頗寬,放我住那一區,都可以冠上一個街道名了,「青田街」、「麗水街」、「龍泉街」、「雲和街」,不過在這裏就只是南京東路三段╳巷。我喊小陸「陸董」,實則這次相約,是我向他求救,調個二十萬周轉。這半年,我迷上了在淘寶買壽山石(其實多是較便宜的老撾石),我瞞着妻子偷辦了這張銀行信用卡,卡費帳單及那些其實算中低檔的石頭,我都讓他們寄至我家巷口一間雜貨舖,請老闆代收,我隔兩三天去取東西時,便塞給老闆兩百塊,他一定推拒,我一定硬讓他收下,交代一句:「千萬別讓我老婆知道。」但前兩天我的卡刷爆了,打去服務中心問,我的卡債竟累積了到了三十五萬信用額度滿了。三十五萬?我根本不記得我買了哪些破石頭!因為三千五千的老撾印石,很容易隨手送人。總之我左想右想,只有小陸可以讓我開這個口。

小陸是我大學學弟,絕頂聰明,當年住陽明山破宿舍,我開一輛爛中古車,他時不時來向我借車,和不同馬子去約會(我都虧他:「又去淫亂啦。」)。但沒想到出社會後,不同的哥們各自浮沉,就他奇幻的像「華麗的蓋茲比」那樣發了。那也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也就是我們都離陽明山,大學廢男生涯十九年後──他約我出來,開着一輛簇新賓士,總之是機緣巧合(但我始終相信:錐子必然會戳破裝它的麻袋),他成為一位影劇大亨的左右手,大亨異想天開要投資本土品牌威士忌,小陸賊機靈,向親戚、老婆親戚各方湊借了兩千萬,入了股,沒想到這支威士忌品牌,透過大亨(傳說中的黑道威懾力)香港天王的友情廣告價,一戰成功,好多年在台灣酒家、KTV、PUB、甚至大賣廠的銷售數字,KO了幾十年來人們原本只認識威士忌唯一牌子:約翰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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