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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以軍專欄:同學少年都不賤

19.03.2020
圖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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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當然沒和眼前這說不出,「變成一個平凡的中年男子」的W,說這些早已橫亙在我們之間二十多年時光,不可能說清的話。他的黯淡,並不是那種所謂在社會打滾的「老人油」,或江湖味,反而是一種,可能長期在一間學校總務處當職員、或鎮公所的小科員,那種和外面世界的流變切斷了激盪,但又謹小慎微(我想像他以那份固定薪水養背後那個狀況暴亂的家),那種檔案櫃、不同抽屜裏的大疊文件、桌上各式表格、印戳、印泥鐵盒、電腦裏不同年度的不同報帳或結案的檔,膠帶、立可白……被這一切持續穩定吸去了光源的黯淡。

也許他會這麼說:「文學、藝術、小說,終究是你這種好人家的孩子,才玩得起的奢侈之物啊。」

我問他:「H好嗎?」

「她已經過世七、八年啦。」

「啊?」

「那時候查出來是子宮癌末期,很快,好像三個月就走了。」

但還是一臉和氣、或說是苦笑。

「孩子呢?孩子多大了?」

「兩個雙胞胎女兒,都在工作了,都沒住一起了。」

他那個浪蕩子父親幾年前也過世了。他母親中風很多年了。我們這樣站在馬路邊抽菸,雖然兩人的外形都變化得可怕,但確實噴着菸,或看着對方眼睛,然後像水波輕輕搖晃笑着(偏這邊一點點就是寂寞淡然,偏那邊一點點就是憊懶耍廢),啊那個默契都像是二十歲那時,完全沒有隔阻。很奇妙的是,如果我是在另一個狀況遇見他,可能像我在這年齡,任何場合,可能遇見小學暗戀的女生,國中狂揍我的魔王導師、高中鬼混時被我的哥們暗巷打到殘廢的那個中正高中的傢伙。重考班引導我愛上生物,並深刻理解DNA是什麼玩意的那個大胖子老師……,我想我應該就是內心某個舢板被一腳踩沉下去,又浮起來,就那麼一個囫圇。但W恰好是在我剛剛演講完的故事中,像大銀幕投影,光翳迷離(且我自己就是那個投影燈兼整面銀幕啊)的人物走位:他母親、他父親、他妻子H(我們年輕時的女神)、他弟弟、他妹妹……,他們對我都像我深深眷愛的親人,不,像一個老傀儡師的大揹箱裏,那其中幾隻,已剝漆破損,陪着他演出無數次的傀儡啊。

W提議我們去哪喝一杯吧。他請我吃個飯。這時那原本要載我去高鐵站的,主辦方一位熱情的組長,開車停在我們身旁,我向她道歉,說遇到了幾十年不見的老朋友,就先不去搭車了,留在台中和老友去喝兩杯。那女士還殘留着聽完剛剛演講的興奮或醚味,跟我擠擠眼笑說:

「不會是遇見盧子玉吧?」

我說:「不,不,是W。」

她笑着對我搖搖一隻手指(「你們小說家哦」),然後開車走了。

有一瞬我以為我一回頭,W會一拳往我鼻樑捶下,但並沒有,他還是那樣一臉嘿然,你說不出是被生命磨損得過於卑恭,還是其實他早失去了對故事,或故事中人心的複雜扭轉,對所謂悲歡離合這些公眾演劇的誇飾,失去了興趣和靈感。他剛剛坐在台下,和那許多人一起聽我講了個結構漂亮的故事,但還是一臉愕然,蕭索的噴着菸。

但確實那一帶或是個老區,街景說不出的紊亂,修車場、手搖杯飲小舖、當舖、破舊狹仄櫥窗就放着一個裸着的人體模特的女飾店、街角的便利超商、一旁有一家池上木片便當……,馬路上機車、汽車皆龍蛇亂竄,這時黃昏的朦曖光影已降臨,車燈在這裏亂度極大的動態中一盞一盞點亮。主要是我們沿着街邊騎樓走,那騎樓皆過淺,是我們好像貼臨着那車流亡命亂奔的,說不出所有人、景物皆籠罩在一層髒黃或暗紅薄霧之中,那種時不時要讓開,一鑽竄貼身的機車呼嘯而過,或是直面的人行道斜坡,一輛小卡車閃黃燈倒車擠進馬路……

W說,不然他載我(他機車停剛剛圖書館樓下)回他家那帶,有家快炒店不錯,還可以抽菸。如果我不介意,也可以去他家看看。

但後來他騎着摩托車,載我在台中黃昏的車流中穿梭──啊就像我另一個招牌的演講:《狼狗時光》,黃昏或清晨,白白的光將它的統治權轉交給黑夜的暗影,這之間的過渡時刻,往往萬物影廓失去它們線條的確定性,一切變得濛曖不清,古人在田中走,這個短暫時刻,視線比真正天黑,可用月光或星光判斷,還要渾沌。遠遠一個黑影,你要到它極靠近,才訝然說:啊!這是狼!或者啊!這是狗。所以說「狼狗時光」,或有另一詩意說法:魔術時刻─最後到一比剛剛那老區還要頹敗的老社區的公寓,他將機車停在樓梯間下,便邀我先上去他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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