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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以軍專欄:修復

27.02.2020
圖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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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又收到他寄到我臉書後台的一個連結串,那很怪,是一個視頻,關於近乎七十年後,歷史博物館的事業修繕人員,在幫他們館藏的五十多幅常玉的畫作,進行修復的紀錄片。

總之呢,常玉這個倒楣鬼,在民國五十二年時,當時台灣這邊的教育部長黃季陸一行人,到法國訪問,恰好黃與常玉都是四川同鄉,便見了面,當時黃見常玉在巴黎落魄窮困,便約到台灣師大藝術系任教,常玉也欣然同意,當時一切安排好,第二年常玉寄了四十九件自己珍愛的畫作到台,就等到時黃寄給他四百美金當旅費。但常玉這倒楣老頭在這趟返台前,朋友拉他去埃及一遊,但當時埃及與中華民國斷交,持中華民國護照無法拿簽證,朋友建議他去中共使館領一本中共護照,中共使館說沒問題,換一本讓他去埃及,等他回來就換回來了。等埃及行結束,當然那本護照就換不回來了,而他莫名其妙變成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人,台灣來不了了。但那四十九件畫作(因貧窮皆用便宜顏料畫在纖維板上)還留在台灣。再隔一個月,常玉在巴黎那便宜公寓裏,瓦斯中毒死亡。那一批畫後由台灣的教育部轉交給歷史博物館。當時歷史博物館曾對這批甘蔗板上,畫面碎裂、破損的畫進行那年代技術,粗略的修補,就存放在「倉庫」。當時常玉還是無人知曉的畫家,一直到後來他的畫在國際拍賣會拍出幾億的天價,歷史博物館成了這世上常玉畫作收藏最大的擁有者。但是那批莫名其妙,人死物擱,牽涉到台灣、大陸、埃及的護照荒謬劇,之後也有常玉的姪兒跨海打官司索還那批畫,但被台灣的法院判處為「已過年限,視同拋棄」,總之這是件羅生門,更妙的是,歷史博物館的文物商店,還販售一種紀念品,叫「常玉畫作護照套」,應是印了常玉那些因護照乖謬卡夫卡命運,然後又匆匆命隕,因此成為館藏重寶的畫,在那些膠套上,這真是哪個鬼才想出的惡諷的點子!

那紀錄片拍攝一些嚴謹的人,談着他們怎麼修復「庫房裏損壞嚴重的」,常玉的畫。他們在那些已變形的纖維板的背後,加上小格小格木框加固;用動物膠填補那些蝕孔、釘痕、裂口。用紅外線反射影像儀,照那些畫面,可以先看到常玉最初,那被顏料蓋住的,炭筆的初稿,譬如有一幅菊花,背景的紅,其實最底下是洋紅,他之後再刷上一層暗紅,但當時用便宜的亞麻仁油混着顏料,這劣質油彩在時光中變黃、長斑。他們用棉花棒蘸中性清洗劑輕輕清洗,用動物膠填補,以修復加熱小熨斗撫平,以溫熱沾潤毛巾幫那幾十年前的畫熱敷。

他們像在修補破碎的屍體。

那幅金色菊花,暗金、燦金、白金、澄黃金,泛着靈動如活生生的貓跑動時,款款飄動的金光,紅色的背景,交織繁錯的枝葉,菊瓣的穗序,不可思議的,當初老頭手腕握畫筆,那近乎掐絲工藝、鎚扁金箔,葉片薄如蟬翼,葉脈在溶解的金光中,像捺取指紋那樣細微的薄綠淡紋。那應該是一種細密畫派,巴洛克風迷失於細節、耽戀鐘錶細微結構的內在藝術人格。但事實上,他的整體風格,給人的,卻是寓意、線條、大塊顏色的對比、流動的幻覺。

人們看不到那些清寂的盆花、荒原上煙霧黃或暮色暈墨,小小的大奔跑動物。後面像上百上千隻甲殼蟲掙扎的繁瑣結構,被移除了。

等等。我想起來了。

很多年前,我和蔡,兩個青少年,闖進那歷史博物館,那破舊、詭異的貯藏室,那難聞的松節油、芥子氣味,那亂靠一地看去像破爛的,在我內心造成怪怪的、說不出彆扭的,或差點被蔡,無意義惡謔一把火燒光的,是常玉的那批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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