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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以軍專欄:設計之初

14.11.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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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一個透明的、高度美感在時間矢量中有其設計圖的「卡榫」。你在你不知道的耽美、幸福的光,其實已是那未來的神殿中的一小根支柱細樑了。每一個看似無端的神蹟,其實它被放置在、你放大100倍,旋轉,再放大100倍,再旋轉,移動視窗,驚見其結構之森嚴奧麗。巨觀的看,它沒有惡或善,沒有罪或冤判,沒有所謂黨爭或權謀,它是一種非常長的時光才得以領悟的文明結構。

但我想這種懵懵懂懂、霧中風景,像印象畫派的少男少女,把自己的「愛」無保留交付出去、甚至有一種「甘願為你而死」的殉教精神,那可能就不是單方面的「催眠」可以解釋,必然人心裏有某種極度自戀的孢膜,某些詩歌描述會將之暗示成「你靈魂中最珍貴純淨的那一小瓶濃縮液」,而個體和其單薄弱小,若有一對象,演示出祂是神,是許願池,是可以將許許多多人內在的那一小瓶濃縮液,集合成一潭幻麗與壯闊之景。有着激情性格的少年少女,很容易毫不保留把自己交出去。

這是我對櫻桃,她們這個當年的「神聖之家」,在時光持續沖刷後的反思。人們後來總會從一些「不該變成那樣恐怖、慘烈、死傷狼藉」的故事尋找一些教訓。譬如狂愛是不對的,激進的種族進化論是不對的,像東林黨人那樣把道德語言的燃點降低到,隨時如鈉、鉀會爆炸燃燒,那是不對的。但防止這種單一個體,秘密狂激之夢的內燃,而只如一丸高磷彈,點着噴出熾白流燄,到完全燒成灰燼,可能短短不到十秒。於是人們在長時光的體會中,想出「卡榫」的結構。它甚至不是一種結構,而是可以無限擴展,並內部強固的連結小拗曲概念。但它會把單一個體的,愛的能量,高貴的可能、美的強度,時光裏記憶的貯檔,或是各自的差異,以這種「卡榫」將之組架橫縱向連結,「櫻桃之家」的熠熠光輝和一種神秘不為外人知的內在品秩,就是這樣的設計。而當年的我(以及一些如我類似的年輕人),就是被這種「卡榫」形成的,某個角度觀之,皆美不可言、嘆為觀止,所迷惑。本能的想將自己那渺小可憐的單子之動能迎上,希望也被「卡榫」進那豪華建築。

但為何會有後來看見的、害、怪異、扭裂呢?在某段時間(那時我已知和櫻桃她們開始疏離了),我目睹一些比我小二十歲的年輕女孩,彷彿朝聖,來到當時已頹敗的「櫻桃之家」,她們模仿着當年的櫻桃和她姊妹們說話的腔調,一種天真爛漫、時光的水壩閥門不曾啟動的愛嬌、多情、旖旎。但那時櫻桃已是個初老的婦人了。但這一切的內置設定出現了廻路的計算困境。她認她們為「乾女兒」。但其實她自己仍是那夢境潺潺水流中,不該醒過來的老少女。於是這些小女孩們形成了所有權力體系中必然出現的人工智能:爭寵與排他。

我不疼不感嘆,最初、最開始設計(櫻桃和她的姊妹們,還是那像大觀園、像雷諾瓦畫裏的少女時期)這一切的那老頭,應是像那博可夫、川端這樣的變態天才!他深諳那種美之層層剝皮、最裏面那不可追尋,那「神的腦額葉中,電竄雷擊」、億兆光纖,那小小一粒感受器、判讀器(神的睾丸?神的乳頭?神的眼瞳中那圈虹膜?神的松果體?),一種內向封閉的陵墓式建築,於是有永動的水銀河流、不斷將美之不可保存性打破,以一種交互投影「昔時之哀」的機械少女形成的音樂盒效果,但其實那整個複雜結構,並無法兌領實質的權力、利益。但為何包括我的妻子,我目睹不同代的少女,在遭遇到「櫻桃之家」那難以抵抗的吸引力,某段時光被牽扯捲入,最後離開時皆遍體鱗傷、慘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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