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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以軍專欄:狂想的胡鬧

25.07.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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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有這一切,幾乎可以讓我們逼近「明朝」那頹廢、市井、「靈動巴洛克」,懂得薄紗、孔雀尾翎、薄瓷杯、女人喝了幾杯酒那薄面冷紅之美、懂得在沿河二樓妓家陽台擺上一盆盆茉莉花,讓那冷膩甜香蓋過河流漂過看不見人畜屍體或排洩物臭味、那種戲子在行裏輩分高了也被稱老爺子的敬重,作戲袍的、作煙墨的、作糕餅的、賣草鞋的、女人胭脂的、算命的、看病的、蒸餾酒的……百工皆有其足夠長時光累積之知識的一個細微投影的文明,但集中在此人身上,他卻可以像把臉皮一掀,或往鼻樑中心點摁過去一個凹洞,形成一個最恐怖黑暗的演具。

小熹當然不知道這一切,那大獄裏簡直有點像喜劇電影、狂想的胡鬧:用老虎鉗把一枚枚指甲拔下;用剝皮刀割開眼眶周邊連接的細小肌肉,讓眼球咚的掉下;燒紅的烙鐵往胸、腹、大腿、額頭、灼燙糜爛,發出焦香;咬住牙關的,用千斤鼎將之慢慢旋轉撬開,嘴洞被撐成一不可思議的,將整張人臉佔去一半大的腔洞,然後把扯出來的那條粉紅色什頭剪斷……。那個左光斗,被拶、夾、棍這些刑,弄得膝骨、髖骨皆碎裂,受審訊時無法跪起,只能像蛞蝓縮躺在堂下受訊。

但其實在小熹這裏,魏忠賢代表着牢籠、魔術方塊禁錮之塔、那些「馬賽克老伯」們,將他這個臉孔皮膚近乎透明,眼瞳是淡藍玻璃珠的膽怯少年,封印在他們吭吭哼哼捋着鬍子,吟詩般說一些賢王之道的霸凌,魏胖子的出現,不啻是贈與他蜜酒和自由,他是魏胖子從籠子放出的鳥,他聽見他的手指把那栓扣咔登拉起,說:「飛吧,陛下。」他的臉變成鳥的臉,嘴喙尖突,肩胛延伸抽長的翅骨那麼陌生,一種中空輕盈的細長肢,事實上,我們這個小組的一位年輕工程師,在大夥發愁如何給小熹這儼然智障,「空蕩蕩的火車站大廳」,他的腦中該灌進怎樣的模型?那文青竟把整本二十世紀意大利小說家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灌進去,那些水晶、鐵、時光、人心中的恐懼、輕盈這個概念、老人的夢、月光……這些材料蓋成的一座座城,做投影轉換足足跑程式跑了一個多月。後來我們一致決定他這個狂想真是絕妙!小熹作為一個「在虛空搭建一座一座看不見的城市」的天才建築師,比馬可波倫更要合於一個偉大藝術家的人格特質。

關於霸凌,結果小熹殞滅後,我們在他存世極稀罕的遺稿(他是個「沒什麼話想對這世界說」的人),竟找到幾頁他手抄書的筆記如下:

「言語暴力:

言語暴力不一定具有明顯的攻擊性,甚至往往是以愛或理性來包裝。對方很可能會說:『我是在乎你的!』『我這樣說還不是為你好!』實際上,卻想方設法地用鹽與操控我們、凌駕於我們之上。

假如另一方經常:

.喜歡譏諷你、酸你,事後又說只是開玩笑。

.為反對而反對,不管你說什麼都要駁倒你。

.有意無意地貶低你。

.故意曲解你的話來指控你。

.就算你無意爭執,也會突然對你發火。

──那麼,你很可能就是言語暴力的受害者。

我們裡頭一個傢伙,用手掌壓着額頭,喊了一聲:「小熹這個白癡!」

「這是我那個年代,一本作者叫伊凡斯的,那種說暢銷也不暢銷的,大眾心理勵志或療癒書《言語暴力》,那個要當座右銘,列印下來就可以了,他幹嘛用手抄的,這些平庸的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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