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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以軍專欄: 儒林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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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6.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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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實我內心起了極大的警惕,不行!我這樣的智慧建構方式,太散漫了,感覺它所謂「創作」出來的這詩,和《明朝》一點關係都沒有,還比較像他們AI機器人,有一天這宇宙完全沒有人類這個物種了,它們像天鵝在遼闊的星際飛翔,有天找到一顆星球降落,卻沒有照我們人類在滅亡前夕,塞入它們大腦、軀體,我們期待它們能攜帶而可能在宇宙某一角落,重啟的人類文明,但這傢伙卻給我播放它寫的這個狗屁「孤獨機器人之詩」?

我說:「所以你可能(也許一萬年後)會去找一顆沒有海洋的星球降落?」

「那只是胡謅的一首詩啦。」

我心想:不行,我要專注一點,不然,上頭的人必然會將它用重磅機壓扁處理掉。我也無法猜想,那些對手實驗室,那些《宋朝》、《文藝復興》、《希臘》、《明治維新》、《印度》……,他們的AI人工智能的文明全景貯存壓縮,進行到怎樣的境界?但它,我的機器人,這可是我像培育一個精靈、一整座聖索菲亞大教堂、泰姬瑪哈陵,那樣的巨大藝術品。我花了太多心血在它身上了。我要怎麼告訴它,它不能有一絲、一瞬的自戀、自憐,它不是它自己,它是一個「攜帶者」,它將在整個人類滅亡,整個在洪荒宇宙那麼微不足道的太陽系,被壓扁成一幅二維箔的梵谷的《星空》,它是要安靜的飛行,帶着那麼燦爛、變態、無數張人類之臉的喜哀怒樂、生離死別,那麼巨幅的文明圖捲,去未來的未來,把它重現啊。

我對我的機器人說:「來,我們來細細讀一下第十三章……」

故事是這樣的,有個叫蘧公孫的年輕人,它祖父原是太守,卸任交接給一位王太守,派兒子(蘧公孫的爸爸蘧公子)去交接,總之一翻折舊查帳,新太守對下面皂隶使狠勁,嚴懲貪污陋習,官聲不錯,適值江西寧王叛亂,各路戒嚴,朝廷就把這王太守升為南贛道,催趲軍需,是為王道台。不想次年,寧王統兵破了南贛官軍,百姓開了城門,王道台夜逃被俘,降了寧王,不想又兩年,寧王軍被新建伯王守仁擊潰。王道台身為降臣,倉皇逃亡只帶了一個枕箱,裏面幾本書和銀子,意外在烏鎮一小店家,又遇見當年那蘧公子的兒子,就是這個蘧公孫,這年輕人是個義人,拿了兩百兩給這落難王道台,老人淚流滿面,將那枕箱交給蘧公孫,兩人分別。那枕箱中的書都是抄本,其中有一本《高青邱集詩話》是作者親筆繕寫,原藏之天子之居,是夢幻的孤本。

這原也沒事,蘧公孫回到家,稟告了祖父這一趟所遇,以及自己的處理方式,蘧太守還「不勝歡喜」,覺得此子「甚肖乃父,以至老夫」。表示「仁厚」、「他人沉溺時伸手撈一把」,是這些明朝文人內心相信的價值。但就是到了第十三回說起這蘧公孫房裏有個丫頭叫雙紅,略懂詩書,可能也模樣可人,總之,不知怎樣的姑爺丫頭的親暱時光,這蘧公孫把那時他收的王觀察的舊枕箱給她盛女孩子的花兒針線,也不設防把遇見王觀察這一件事向她說了。

不想雙紅小時候一個青梅竹馬叫宦成的,把這丫頭拐了出去。公孫知道大怒,報了秀水縣地方官,出批文把這雙小男女拿了回來。小兩口關在差人家,央人求公孫,情願出幾十兩銀子與公孫做丫頭的身價,求賞與他做老婆。公孫斷然不依。差人要帶着宦成回宮,少不得打一頓板子(沒死也半條命),一定要把丫頭斷了回來(可見蘧公孫對這雙紅是動了真感情)。

總之,這落難鴛鴦走到絕境,在差人家屋內商量,或不把老爺給她的這箱子拿去賣幾個錢,雙紅糊里糊塗跟宦成講述曾聽她爺說,這箱子原來主人的遭遇,如此這般。不想那差人一腳把門踢開,罵他們:「你們這倒楣鬼,放着這樣大財不發,還在這裏受瘟罪!」

總之,這差人想的、操作的、玩的,自然是,「那枕箱是王道台的,王道台降了寧王,又逃走了,是個欽犯,這箱子便是個欽贓。他家裏交結欽犯,藏着欽贓,被追查出來就是殺頭充軍的罪。」所以,就是一個訛詐巨款封口費的肥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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