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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以軍專欄:徐渭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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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2.2019
Aerial view of the Pentagon Building located in Washington, District of Columbia (DC), showing emergency crews responding to the destruction caused when a high-jacked commercial jetliner crashed into the southwest corner of the building, during the 9/11 terrorists attacks.
Aerial view of the Pentagon Building located in Washington, District of Columbia (DC), showing emergency crews responding to the destruction caused when a high-jacked commercial jetliner crashed into the southwest corner of the building, during the 9/11 terrorists attacks.

但那橙色的大火吞噬這些森林時,你不會有那種同類在國際新聞看到,譬如九一一世貿大樓冒着濃煙,然後轟然垮掉跪下,化成粉塵的恐怖;或是IS屠城一片瓦礫焦屍的痛苦;或看到日本大海嘯、核電廠爆炸、上千輛汽車被洪水沖進城鎮街道,那種戰慄與絕望……橙色的大火吞噬着這些美麗羽狀葉,可能史前冰河時期就在那兒的,地球樹木中最俊美、高大、神性、帶着時光之謎的「靜靜的生命」,你的眼球會有一種和災難逆反的,奇怪的孺慕或感動。好像以銀河的尺度,在這顆小小的星球,它累聚着上億年的演化詩劇,只為了屯聚足夠的、印象畫派那樣細碎光點、或如波浪般整片濃綠淡綠深紅灑金鍍銀灰褐,顏色流幻的樹海,然後點一把篝火。那火像一隻粗壯的熊在摟抱着,被牠金色明亮鬃毛、搖晃巨大身軀遮蔽住的,那些喝醉的、被催眠的、被殺死仍一臉幸福的海豹。那是大火和森林的性愛。

這時,那計程車好像撞上了前方另一輛的車尾,但這只是我在某種頸椎、背脊、頭顱內的水平懸浮系統、甚至第一瞬撐着前方椅背的首長、手肘,都可以承受的劇烈搖晃,或是我的幻聽,彷彿車輛引擎蓋及內部機械管線、或是保險桿內部的細鋼絲、或燈罩的壓克力殼,被擠扁、層層裂潰的聲響。但在那不到五秒的一陣顛盪厚,車子還是繼續行駛。這時我發現,這位司機沒有打開車前燈,當我注意於車廂內這浸浴在光裏、一前一後兩只小螢幕所播放的內容時,沒有注意到,車窗外的街景,一片黑色的黑暗。

我說:「司機大哥,你是不是忘了開大燈?」

那個始終沉默的司機,回頭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像是確定我在開風趣的玩笑,還是是惡意的、攻擊性的,某種政治意識形態狂熱者的挑釁?

然後,他就那麼把車停下,拉起手煞車(那可是在馬路中央啊,雖然車窗外是一片像大停電,或是遭共軍飛彈瘋狂來襲後,全然的黑),從前胸掏出菸,點上,噴了幾口菸霧,然後說:

「你是從哪個時代跑來的?」

這時我感覺我們待在其中的這計程車,像在溪流上漂浮的小舟,他把引擎熄火後,我竟聽到潺潺的水流聲。

「……江流有聲,斷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劃然長嘯,草木震動,山鳴谷應,風起水湧。予亦悄然而悲,肅然而孔,凜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聽其所止而休焉……」

那司機說:「我也一直在回想,光還可以投射到黑之外,而不是這樣內部的照明的時候,那是什麼樣子?」

我這時把臉貼在我右邊的車窗玻璃,認真看着外面,原來並不是我和小陸分手上車時,延續記憶的城市夜景,而是一整片像巨人從大氣層灑下的墨,很難以言喻那種淡墨之底,層次漸變化、像瘋子灑上的濃墨,但又有極精細瞄上線條的更純淨的黑墨、周邊以為是樹木或牆垣的,是一種乾枯毛澀之刷墨。說不清這是一個二維的景觀?還是更高維(六維、七維)的墨取代了感官、物理學、城市建築、立體縱深,甚或所有資訊的世界?

「大哥,是那個森林大火的焦炭灰霾遮蔽了全部的天空嗎?」我也在後座點起根菸。

「有人說,是『歌者文明』提前對太陽系投擲了二向箔。但好像和劉慈欣先知預言的『愛成一幅梵谷的畫』不同,不是那樣燦爛瑰麗的金色和旋轉的紫漩渦,而成了一種墨淋淋的暈團,所有人還在其中活着,墨街道、墨大樓、墨地鐵、墨機場、墨美軍巡弋的航母羣、墨超市裏的墨葡萄、天空上飛的墨烏鴉……」

「徐渭?」我突然心有所動。

「有人說,這只是美國國防部星戰中心那些人,在作的測試。真正的二向箔大滅絕還沒到來(理論上還有一百多年啊),但這只是在對未來的大逃離,作某種高低維跳換的測試、或是測試中的系統故障?」

「所以我們現在全是一張巨幅的水墨畫裏?喔或者是一幅狂草的字幅裏(我想到徐渭他的《行草應制詠墨軸》)?」

「嚴格說我們都是一些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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