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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以軍專欄:櫻桃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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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1.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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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她們的父親過世以後,她們的母親,便進入一種老年癡呆症的狀態,到處亂跑(在這山坡各處有秘境小青石階梯的廢墟羣),她得像恐懼的小母親去呼喊尋找小孩,在這山坡的羊腸迷宮裏,每天重複數次的尋找。她的姊姊,那個當年傳奇的大美人,在我們這樣站在紗門口說話的,像《百年孤寂》裏的美女賴比瑞娥,像靜美微笑的聾啞者,不理會我們,在背景移動(可能是驅趕那些霸凌新來小貓的大公貓,或是搬動那老客廳裏的插花大陶甕)。奇怪的是那個「變癡傻的老太太」,此刻像躺在棺材裏覆蓋鮮花的死者,或是病牀上中風的病人,成為這個畫面中的靜物。

另一個女人,是我記憶中陌生的,可能是她們的遠房阿姨,帶有幫忙作家事的油醬葱蒜細微的氣味,臉部的衰老但仍帶有一種蜥蜴般,眉眼、顴骨、嘴紋的慾望的痕迹,穿著也是暗色的襯衫加牛仔褲,和她們這家從小養成,姊妹那種公主風、大眼睛、女神範的氣質並不相同。

她─櫻桃─持續說着這些年她受夠了的一切苦,她真的老了,淚眼汪汪,像個無助的孩子。天啊,她曾是我年輕的獨一無二的女神,我多想此刻對她說,這麼多年過去,我早就原諒妳了。但原諒什麼呢?也許在她那邊的故事,是她,她們家,原諒我了。我這個背叛武士。但我感覺到我妻子在我身旁,那種從身體最裏層,像(我遺忘已久的)女子性愛高潮的持續痙攣,那樣啜泣着。確實當年的那個創傷,對於我妻子,那內在之臉、像某個立體派畫家畫的,《掩面女子的臉》,那種破碎、七零八落,難再拼回一張完整的臉,那樣的創傷。

那時我也非常疑惑:作為頗長一段時光,神壇上的童女、乃至女神,我們這對小夫妻,只是當年絡繹來她們家朝聖的無數崇拜者之中的某瞬色彩翻動。為何會啟動那麼恐怖殘忍,「不滅不停止」的編織刀陣?但後來我陸續在不同時刻、場合,遇見不同的,「曾被她們摧毀的女人」都是這種類似的,人權裏無端「掩面」(失去臉)的悲慘模樣。耳語慢慢串連成一種「公眾意見」,這個「櫻桃園」裏的姊妹,女神般的傳奇,不再是那種純真年代。崇拜歐風時髦、她們展列的年輕美如春花的照片,而是一種《紅樓夢》式的階級絞肉機,她們的大眼睛太會放電了,連我這種小她們十幾歲的年輕創作者都拜倒其石榴裙下。但那又形成一種對散落江湖的「落魄武士」之收編。這整套「養士─士為知己者死」的奇異SOP製程,據說是在她們少女時代,一位聲名狼藉,但被她們父親奉為上賓的老頭,傳授的哲學:接榫。這說來話長,也是後來的缺乏文明教養之徒(如我),始終在一種二維平面想像中打轉,難窺其奧,她們如何從茫茫人海中排選那些「廢材」─流浪武士,給予私密垂愛?近距離女神臉龐美到讓你這跳蚤、污垢、水溝渣、臭襪子,被神遺棄的屎克螂,為何可以聞見蘭馥芬芳,女神對你垂愛說:「你是和他們不一樣的人。」

但這不是現在那些白癡腦殘粉在大型演唱會舞台下扭動、亂搖螢光棒,或是給網紅女神丟一台火箭、豪華郵輪、各種賀爾蒙撒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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