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農業式微?】從社運投身農業十二載 周思中挑戰「農業式微」論述 記錄本地農夫智慧及血汗:「他們在有限的地方,偷時間、偷空間,最大化農場的產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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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農業式微?】從社運投身農業十二載 周思中挑戰「農業式微」論述 記錄本地農夫智慧及血汗:「他們在有限的地方,偷時間、偷空間,最大化農場的產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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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業曾是香港最重要的產業之一,直至七十年代仍是供港糧食的主要來源,養活過不少家庭。時移世易,如今本地農業愈趨凋零。自二〇一八年起,本地農業的自給率下跌至百分之二。就此慨嘆道「香港農業式微」很容易,但「農業絕對deserve more than『被淘汰』和『式微』這幾個字,或許就只有我們的教育才會這麼低能地教我們,耕種是老土和落後,也正因我們有這樣的先見,導致我們miss了農業的風光。」生活館創辦人的農夫周思中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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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進八鄉錦上路,映入眼簾的是一大片看似一模一樣的農田,兩旁盡是時而稠密、時而零散的村屋。要從這片綠海尋覓生活館的蹤影,對城市人來說絕不容易。頭戴闊邊帽子的周思中,穿著水鞋踏著單車,輕盈地自田中駛來,「哈,我就知道你們迷路了。」他帶領記者穿梭田間的同時,娓娓道來沿途風光的發展。偶爾能見路旁和田間出現零零星星、散落的建築材料,周思中嘆或是近年附近的原居民在田邊挖掘興建丁屋的土地。但所幸的是,這裏的農夫暫時仍能守住這片綠草如茵的田野。

周思中踏著單車,輕盈地穿梭在田間。
周思中踏著單車,輕盈地穿梭在田間。

從社運青年蛻變成農夫的修煉

十三年前的菜園村遷拆與反高鐵抗爭,驅使香港一班「八十後」青年走到社運的最前線。雖然高鐵依舊輾過新界的農地,但卻種下了城市人周思中與耕種的緣分。

從社運青年到農夫,「我創辦生活館很簡單,純粹想這是個能推進社運的策略,能長期凝聚一群擁有共同信念的人。」結果,耕種過程比他昔日投身過的社運還要漫長。他堅持了足足十二年之久。「就係愈種愈有癮,入咗坑咁,出唔返嚟。」十二年間,他一步步摸索這片土地,一邊種田,一邊學習農務,小至拔草,大至興建設施,如拉水電和造廁所,他也學會了。

常言農夫日出而作,每天晨光熹微之時,周思中已走進田間耕種,定時定候到豆腐廠「報到」,把又重又濕的豆渣推回農場施肥。要養出一塊好的地必須每天灌溉,沒有放假的一天。即使難得可以休息,他也要回到農田澆水,但對他而言,「早在十二年前,我們已經commit在這塊土地上,這裏的事就是我們的事。當整塊地的菜跟你說需要水,你不可能拒絕他們,正如我女兒跟我說,她很口渴,我也不會跟她說喝少一天水會死嗎。」

雖然於田間的勞動十分艱辛,但一手一腳由自己創造的成果,就如所種出的瓜菜般鮮甜。周思中喜歡耕種的另一原因,則是享受那種能夠擺脫只用金錢來交易的不自由狀態。「你想要就要去創造,沒有捷徑。如果累就停一下,如果曬就坐一下,就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耕種不僅是周思中與萬物互動的媒介,更是他與這個資本世界的長期抗爭。

耕種改變了這位曾經的社運青年。他關心的不僅是某個社會議題,還是人與萬物及環境的互動。走到秋葵的田間,常見不知名且顏色鮮豔的昆蟲,旁人或會連忙滅蟲,以防蟲害,但他卻任由這些昆蟲在腳邊和菜葉間爬行,更不時停下來觀察。他把昆蟲抓上手展示予記者看,「不用怕的,不會咬人。」

這些昆蟲教會他人類的渺小。在他眼中,有昆蟲的田才是一塊「靚田」,因不同的生物同心協力「養好啲泥」。他舉例指,藉著豆渣施肥,為農田的生物提供食物,同時泥土會將豆渣和生物的排泄物分解,轉化成蔬菜能吸收的養分。「要耕好一塊田,重點並非在於農夫是精英或超人,他甚至連指揮家也算不上,但耕好田就如大家合奏一首歌曲。不同的生物都在為蔬菜貢獻一點味道,透過人和大自然的互動,締造蔬菜在收割時的那份甜美。」

這些顏色鮮豔的昆蟲總愛躲藏在秋葵的田間,但周思中觀察到它們並不會破壞作物,於是他任由這些昆蟲在田間爬行。
這些顏色鮮豔的昆蟲總愛躲藏在秋葵的田間,但周思中觀察到它們並不會破壞作物,於是他任由這些昆蟲在田間爬行。

仍有菜園,和默默耕耘的農夫

耕種十年有餘,周思中常聽人說「香港農業式微」,然而,「這說法似乎對近幾十年間仍在這片土地撒下不少汗水和熱情的本地農夫不公道。」對他來說,與其重覆「農業式微」的論調,人們更應著眼於本地農夫如何堅持耕出香港農業的未來和風光。於是,過去兩年他走訪大大小小的農場,記錄其他本地農夫的故事,親眼見證香港農業的變遷。今年四月,他與香港農業3.0項目團隊,出版了《夕陽的光:誰說香港沒有菜園》,記下本地農夫如何在各種不利情況,落下一批又一批的種子。

今年四月,周思中和香港農業3.0項目團隊,出版了《夕陽之光:誰說香港沒有菜園》。
今年四月,周思中和香港農業3.0項目團隊,出版了《夕陽之光:誰說香港沒有菜園》。

近年休閒農場越開越多,也成為本地農業的發展趨勢。人們在餐桌吃飽後,再到農田摘果菜「消閒」。農場於他們眼中,就似一家大小的假日節目,讓他們體驗鄉郊自然。然而,耕種絕非如隱居田園的浪漫。「每日都好趕,要諗賣菜、經濟嘅嘢,絕對唔係大家想像中嘅慢活同與世無爭。」他盼藉著此書,讓人們了解香港農業的發展脈絡,明白本地農夫要面對的現實難題,以及當中社會經濟和政策變遷等因素造成的影響。

八十年代,中國改革開放,國家推《農業技術推廣法》等政策的同時,為農民提供資金和銷售等各方面的支援,吸引了不少本地農夫回內地租地種菜。在巿場上,價低者往往佔優,而大陸菜普遍價錢低,故此,為本地農夫帶來重重挑戰。周思中指,當時回內地的本地農夫並非要鬥垮本地農業,只是「佢哋過條河就返咗大陸,地就大三十倍,人工又低,產量分分鐘又多二百倍,但用嘅技術、種子個啲其實無變。既然有好啲嘅環境,佢哋就抱住why not嘅心態上去發展。」

雖然香港的耕種成本高,不利農業發展,但仍有本地農夫選擇留下來,並發展出成熟的耕種技術。周思中在《夕陽的光》一書提到,在上水區專攻芥蘭的C先生,全盛時耕種面積有十斗種。多年來,他發揮對作物特性的了解,延長芥蘭的苗期,令同期種植、但生長期較長的菜心或白菜能同步收割。這種做法,不但可減省除草等耗時工序,更可讓各種蔬菜共用施放的肥料,節省施肥時間和提高肥料使用效率,以提升本地菜的市場競爭力。然而,他卻選擇在二〇〇二年毅然「洗腳上田」,並非因為其出品比不上進口蔬菜,而是因為政府收地。政府收地後,他僅剩三斗種地,耕種面積根本不足以維生養家,無奈之下他只好棄耕。

這些本地農夫曾經的成就,反映香港農業確實有發展的可能性,農民能「在有限的地方,偷時間、偷空間,最大化農場的產量」,保有香港的糧食自主權。但同時,這卻揭示本地農夫的另一無奈。香港土壤並非不適合種植,他們也不是技不如人,而是政府對本地農業的支援實在匱乏。同時,政府頻頻推新市鎮發展,如新界東北發展,不少農地被收回發展。「農地陷入兩難的局面,一方面因為城市化令作物有銷路,但同時這股城市發展不受控的力量,隨時將農地自身吞噬。」

現時,本地農夫尚能在城市邊陲苟且偷生,但未來他們又能在何發展?周思中亦嘆,他不懂如何回答,但若香港就此損失農業,人們將失去糧食自主權,變相依賴中國或其他國家出口食物,或因此衍生糧食供應不穩定或食物安全等問題。再者,農田本應可吸納城市的廢料,例如運用廚餘和豆渣施肥等,若農業進一步萎縮,每日數以噸計的廢料將被棄置堆填區,造成資源浪費。更重要的是,這片曾教會城市人如何與大自然互動,及對生命反思的土地亦隨之消失。「我無法想像一個地方會沒有農業的一天,但當然我不是說香港就應該只有農業或所有人都要耕田,而是想說農業肯定不止於一個要被淘汰的行業。」

而近年甚少年輕農夫入行,行內斷層的情況也確實令人擔憂。他眼見的斷層,不僅是農夫的年紀,更是有機和常規農場的割裂。「人們不多不少對老農夫有偏見,認為他們用農藥和化肥不好,便一併忽視和抹殺他們對耕種的觀察和認識。但事實上,他們對本地農業的自給率一樣有貢獻。」這種割裂令人們只認同本地有機菜,視常規菜為有毒的「惡魔」。但與此同時,人們卻又會批評有機菜價格昂貴,造成有機和常規農場之間的矛盾。他對一個常規農夫的說話印象尤其深刻,「香港政府准許你用的農藥,你喝兩口也死不去。」這話反映,在香港嚴謹的農藥規管制度下,常規農場並非如人們想像般邪惡。若香港人皆希望提高本地農業的自給率,周思中認為,常規農場跟有機農場一樣,應獲得支持。

寫畢《夕陽之光》,周思中有感本地農夫的「技藝」強大,能因應環境調整經營模式,讓本地菜園得以存活。而即便農地被大幅剷除,他們仍能從城市的邊緣發掘耕種的空間,盡其本分,耕出那百分之二的自給率。「我相信七八十年代時,本地農夫遇到的困難一定不比今天少,但為甚麼他們捱得過,還能堅持至今,但我們就做不到?不要再那麼多excuse,直接做就對了。」就是這樣,他更堅信自己的理念,決心守候在這片農地,推動香港農業發展。

在城市邊陲堅持耕種

周思中亦堅信,農田的意義不止於生產,還能為人們提供休閒和教育的空間。「沒有一個教育環境比親身讓孩子在農場學會春夏秋冬、生死無常還要好。」於是,他在二〇一九年開辦生活館的分支——Kids Club,與孩子一同經歷農作物的孕育過程,教會他們生命的重量。他相信他必須透過實踐帶出自己的信念,教育下一代土地的意義。

放眼看這片一望無際的農田,背後卻只有周思中和兩個農夫夥伴,三人一同默默耕耘。即便是鄰近的農田,也只有零星的農夫在務農,人煙稀少,但他仍未想過放棄。「如果我抽離農夫的角色,其實有很多理由可以放棄,但或許農業就像情人眼裏出西施一樣,只要你覺得農業好,深愛這片土地,自然就甘願去吃這些苦。」

不過,即使四歲的女兒瓜瓜不時於田裏玩樂,周思中也未必想她入行,「不要說我女兒,連我老婆Jenny,我也不敢叫她落田啦,大佬啊,這個太陽是摧毁性的,很辛苦。」哪皮膚被曬得黝黑的周思中,未來又會繼續留下耕種嗎?城市邊陲或許也無法逃過急遽的發展步伐,看透世情的他語帶半點無奈,「如果沒被收地的話都會繼續。但假設有日收地,我就不知道了。我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畢竟我人生最黃金的十二年青春都投放在這塊土地了。活在當下吧,現在不要想那麼多了,種得幾耐得幾耐。」他復提起笨重的水管穿梭在田間,準備又一次灌溉。

盛夏正值四季豆的生長期,為了讓作物能茁壯成長,周思中每日總會下田進行多番的灌溉。
盛夏正值四季豆的生長期,為了讓作物能茁壯成長,周思中每日總會下田進行多番的灌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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