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int Matters】千里尋香港字 重鑄失落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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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nt Matters】千里尋香港字 重鑄失落傳奇

18.01.2021
劉玉梅, 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香港字」鉛活字,印刻着的是香港與世界的印刷交流史。

以下是一段曾被遺忘的「香港傳奇」,關於一套名為「香港字」的中文活字,如何在十九世紀中葉在香港研發鑄造,被譽為當世最美、最完整、最先進的中文活字;它如何成為一份不可或缺的文化財產,推動中國現代化及華人文化的廣泛傳播;如何漸漸湮沒無聞,字模下落不明—直至最近,「香港字」字模竟在遠方荷蘭重新面世,而且現正逐粒重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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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月香港版畫工作室的《字裡圖間—香港藝術傳奇》展覽,不只重新訴說這段傳奇,更一同展示了新鑄的「香港字」。有幸擔當「香港字」傳奇的說書人,並促使其重鑄,展覽策展人、版畫工作室項目總監翁秀梅(阿翁)喜出望外,「好過中六合彩」。她形容,尋得這套活字,將它帶回香港展示,全靠國際參與,以及許多運氣巧合,「這是個好有趣的奇蹟。」

翁秀梅,版畫家,香港版畫工作室項目總監。小時候經過印刷舖已被活字之美吸引,現在則致力重鑄「香港字」,讓更多人看見它的美。
翁秀梅,版畫家,香港版畫工作室項目總監。小時候經過印刷舖已被活字之美吸引,現在則致力重鑄「香港字」,讓更多人看見它的美。

傳教士的鑄字使命

「香港字」的來由,必須從十九世紀初西方基督教傳教士來華布道的歷史講起。其時,滿清嚴禁傳教,違者重罰,西方傳教士唯有寄望藉印製中文《聖經》或宗教刊物,以完成向中國人廣泛布道的使命。然而,十九世紀初,中國印刷匠主流仍在以木雕版印刷,沒有自己的中文活字技術,這批西方傳教士,決定開創先河,自己着手鑄造。

鑄造西式中文活字的先驅者,是英國倫敦傳道會傳教士戴爾。戴爾先在一八二八年前往馬六甲的英華書院籌備鑄字,其生產正式在一八三五年展開。一八四三年,戴爾客死異鄉,同年英華書院連同其印刷設備、字模字粒遷至香港。戴爾未了的任務,由美國印工柯理繼承。至一八五〇、六〇年代,這套中文活字陸續補完,已可供實際投入印務,過程中,除了傳教士,華工的付出亦不可多得。

《中國叢報》一八四三年有評論指出,「字體要典雅,又要易於印刷或造價合理,是兩個最基本要點……在這方面,戴爾的字體便近乎完美,最少接近大部分中國人對印本的要求。」一九三一年,商務印書館成立三十五周年的紀念文集中,也有見這種中文活字的記錄,「因其製於香港,故又稱之謂『香港字』。」

「香港字」鉛活字,印刻着的是香港與世界的印刷交流史。
「香港字」鉛活字,印刻着的是香港與世界的印刷交流史。

阿翁指出,這套中文活字,實際因傳教而生,但對於中國社會文化,影響力卻是無遠弗屆的,「知識傳播上令到(中國)有第一波資訊爆炸」。中文活字的研發,容許中文書籍更加精美、印刷更加快速,這對知識普及度落後於世界、極需趕上西方腳步的清末時代,尤其重要。受益於香港字,英華書院校長理雅各出版《中國經典》,德國漢學家羅存德排印香港第一本兩文三語的《英華字典》,王韜創辦世上首家華資中文日報《循環日報》,數之不盡的重要刊物得以誕生,推進中國現代化進程。而翻鑄出售的活字,不但出售到全中國,更廣及世界各地,促進中西文化交流。

一八九六年,香港出生的澳洲華僑領袖孫俊臣向中華印務總局購入「香港字」,出版給華工的英語自學手冊《無師自曉》。
一八九六年,香港出生的澳洲華僑領袖孫俊臣向中華印務總局購入「香港字」,出版給華工的英語自學手冊《無師自曉》。

令人驚喜的電郵

中文活字的源流,阿翁大多是在台灣蘇精教授專研傳教士對中文印刷影響的著作中讀到的。本來此非《字裡圖間》展覽的主軸,最初她更只以「明體四號字」(蘇教授載)認識這套活字,「香港字」是後來發現、錦上添花的「正名」。而使她有興趣鑽探這段歷史,好奇這套活字下落的,是一封來自荷蘭的電郵。

二〇一八年中,阿翁突然收到一封電郵,署名Ronald Steur,他是荷蘭韋斯特贊鑄字工房基金會主席。郵件中,Ronald說明,他正搜尋一批十九世紀中葉從香港運到荷蘭的中文活字;又附上一張一九七九年的舊照,是一羣香港印刷從業者到訪荷蘭的留影,希望阿翁能幫忙找出相中人,或者有助確認活字去向。

一讀內容,阿翁便知,「十九世紀的香港,只有英華書院的明體四號字」,「如果不是蘇教授的著作,Ronald來找我,我都只能擘大個口,不明所以。」但找相中人的差事就難了,「那些人全部走了,只知道他們是誰,來自哪裏,對照其集團的歷史是對的。只做到這些。」

阿翁繼續籌備《字裡圖間》展覽,靜待Ronald佳音。一九年夏天,她終於收到Ronald的喜訊:他費盡心思,卒之找到「香港字」活字鉛模。阿翁和團隊年底隨之也飛到荷蘭,想一睹字模的真面目,然後將「香港字」重鑄。

雖然阿翁跟Ronald交流合作已有一年,但還未有機會問:「他是一個outsider,完全不諳中文,但他好into去search這東西」,為什麼?雖然Ronald是讓「香港字」重見天日的靈魂人物,但因為他年事已高,疫症期間無法來港出席展覽,不過藉着視像會議,也可聽到他的說法。

荷蘭老翁挖掘香港字歷史

Ronald今年七十八歲,小時候他就在印刷匠父親的家庭式印坊成長,成年後,他雖然當上荷蘭政府公務員,也因對人手印刷的着迷而開辦了自己的私人活字印坊。二〇〇五年,他退休後義務出任韋斯特贊鑄字工房基金會的主席,「我的責任在於讓它(基金會)保持運作,我們總會尋找挑戰並涉足其中。」

二〇一七年,Ronald確實遇上了出乎意料地棘手的挑戰。那年,有逾三百年悠久歷史、以出版印刷東方研究學術著作享負盛名的BRILL出版社(博睿學術出版社)找上了Ronald,稱他們正在追溯一批百多年前用以印刷的中文活字,「三、四年前,他們剛在新加坡和北京成立新辦公室。他們好奇,那套中文活字文化遺產在哪裏?還找得到嗎?但公司裏面,沒有一人知道。結果,問題來到我們鑄字工房,『你們可以找出來嗎?』」

Ronald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考起。他對這批中文活字一無所知,唯一的線索是,在個半世紀前專責翻鑄那批中文活字字模的,是阿姆斯特丹鑄字工房(Tetterode)。「這間公司不再存在了,但其舊檔案存放在(阿姆斯特丹)大學文獻庫中。我對這些舊檔案頗有認識,我就開始了。」他從Tetterode的舊檔案着手,又翻查學術著作,逐漸挖掘到這批十九世紀中葉從香港遠渡重洋的中文活字,與荷蘭的殖民史有關。

「一八五四年,荷屬東印度總督向荷蘭中央提出了一個請求。」Ronald說着,拿起一本自製的集齊相關史料的小冊子,在鏡頭前展示,「總督看到,管治華人遇到許多問題,於是去信給殖民部部長,寫道『我需要翻譯員,不要依賴荷屬東印度中的華人』。」政府找上萊登大學漢學家Johann Joseph Hoffmann,讓他培訓翻譯人才,Hoffmann答應,但難在沒有中文活字供印刷教學用。於是他和BRILL出版社等合作,在全球搜羅中文活字。他試過德國、法國、日本出產的,都不滿意,「最後,在荷蘭駐香港領事協調下,向傳教士購入五千枚活字。」Ronald不忘補充,荷蘭政府其時支付了一萬二千荷蘭盾,是為巨額投資,「今日等值五十萬至六十萬歐元。」

前年十二月,阿翁(右一)、Ronald(右二)和荷蘭萊登國家民族學博物館館方等在倉庫儲放「香港字」字模的櫃前留影。
前年十二月,阿翁(右一)、Ronald(右二)和荷蘭萊登國家民族學博物館館方等在倉庫儲放「香港字」字模的櫃前留影。

漫長曲折的尋寶旅程

如此貴重的活字財產,以及其翻鑄字模,應該總有迹可尋?Ronald以Tetterode為原點,四處打聽尋訪,花了兩年都未能確認「香港字」在何處,他坦言:「搜索的過程非常具冒險性,有時使人氣餒。」

有Tetterode的前倉庫主管跟他說,那套中文活字字模遺落在舊公司大樓的夾萬中,公司遷出後夾萬遭爆竊,裏面的字模被當廢鐵出售,Ronald向其他Tetterode舊員工確認才知是Fake News。另一邊廂,Ronald發現了上文提及阿翁收到的那張一九七九年的舊照,他懷疑是那羣香港印刷從業者在荷蘭拜訪Tetterode時,把中文活字模也順道帶走,不過這條線索也因相中人逝去而碰上死胡同。

「然後,一項新的資訊帶來希望。」一位Tetterode的前經理在他個人的存檔中,找出一疊關於中文活字字模的信件,並給了Ronald。信中,當時快要搬遷的Tetterode發信問外交部部長:那批由政府資助、擁有權屬政府的中文活字模,該怎樣處理?書信顯示,一九八一年,字模已送到萊登國家民族學博物館倉庫保存。Ronald馬上向博物館查詢,「館方也花了整個月,才確認那批藏品已在那裏約四十年。」

阿翁在館長和其他專家的協助下,跟隨十九世紀不懂中文的荷蘭鑄字工人所製之編碼表,從五千個字模中,尋找想率先鑄造的字,如「香港」、「字裡圖間」等。
阿翁在館長和其他專家的協助下,跟隨十九世紀不懂中文的荷蘭鑄字工人所製之編碼表,從五千個字模中,尋找想率先鑄造的字,如「香港」、「字裡圖間」等。

在博物館倉庫尋獲那批一八六〇年「香港字」翻鑄而成的字模的一刻,代表Ronald長達三年的搜索終於結束。而當初BRILL出版社向他提問的員工,原來都已經離職。但新一輪的挑戰,等着Ronald。

在活版印刷的全盛時期,各種大小的字粒都有,滿足排印需求。
在活版印刷的全盛時期,各種大小的字粒都有,滿足排印需求。

香港人重鑄香港字

得悉「香港字」字模重現,甚至仍可鑄字,阿翁欣喜若狂,雄心壯志想把「香港字」全部重鑄。「作為一個香港人,在海外發現了本沒有機會見到的東西,又有機會重鑄,想全部重鑄,也不過分吧?」更何況,「這個heritage,不只是荷蘭、香港的,也是全世界、all mankind的heritage。」阿翁相信。

但要達成目標,長路漫漫。一九年十二月,阿翁到達荷蘭看過字模實物的時候,成功說服到博物館借出館藏鑄字;其後,她更問朋友和藝術發展局籌集足夠資金,支持香港版畫工作室與荷蘭韋斯特贊鑄字工房基金會聯合的「香港字」重鑄工程。

重鑄「香港字」的大計,在荷蘭韋斯特贊鑄字工房實行。
重鑄「香港字」的大計,在荷蘭韋斯特贊鑄字工房實行。

以為鑄字工程在二〇二〇年會順利展開,現實是事與願違。以現代機器鑄造十九世紀的中文活字,首要是克服技術上的困難,Ronald解釋,「因着字形調整好機器的擺位,是最耗時的,(字模)它們不像現代機器所製造般統一規範化。」而且,在疫情期間,他也難以與他國的專家會面請教,解決鑄字機操作上的困難。幸好,Ronald不是孤軍作戰。來自香港的吳楚瑤(Seewhy),理工大學設計出身,兩年前申請了荷蘭工作假期計劃,去年年頭獲邀加入鑄字團隊。她在韋斯特贊鑄字工房學習鑄字,確保團隊鑄出符合漢字美學的活字。

團隊摸熟機器操作,突破困難,去年七月終於重鑄好首批七十三枚的「香港字」,並寄回香港;鑄好的字有「香港」、「字裡圖間」,還有《聖經》創世記第一句「太初之時上帝創造天地」等。囿於疫情,Roland預計,「完成鑄造整套活字至少還需兩年時間,看我們能走多遠。」

能夠參與重鑄,Seewhy非常開心。「感覺自己人在外頭,但你真在做對香港有益的事。」她續說,「參與這個計劃,得到的不只其中的知識,更可在荷蘭與人分享香港人的精神。」

Ronald和(右)Seewhy研究如何調校字模鑄字,兩人正在為重鑄「香港字」努力處理機械操作問題。
Ronald和(右)Seewhy研究如何調校字模鑄字,兩人正在為重鑄「香港字」努力處理機械操作問題。

「這不是到處都能學到的事情。」香港鑄字廠早於千禧年代初全數消失,Seewhy尤其珍重在荷蘭學習鑄字工藝的機會。鑄字經驗讓她更明白過往在設計學院所學關於字型字體的知識外,看到自己的成品更是別具滿足感,「學習過程可以很痛苦,因為這全是工藝,你真的需要很努力才會進步。但我喜歡這過程,因為當你做到,所得到的喜悅是難以言喻的。」

 「香港字」的「香港」二字字模
「香港字」的「香港」二字字模
要讓每一粒字鑄得好,不偏不倚,要把字模鎖定於最佳位置。
要讓每一粒字鑄得好,不偏不倚,要把字模鎖定於最佳位置。

銘記文化傳奇

新鑄成的七十三枚「香港字」,是《字裡圖間》展覽的主角。輕巧的鉛字,每枚得來不易,連結香港與世界,也承載着一段傳奇歷史。

這套「香港字」輝煌一時,然後湮沒於時代,如今因眾多機緣巧合,以及有心人的努力,又再重生,展示不一樣的美。「今日我們會覺得它好靚,因為現在我們手機看到滑捋捋的字是分毫不差的,這裏我們看到一種古樸,人手造的味道、溫度和質感。」阿翁評說。

「我們希望,當我們現在已使它重生,在未來的一百年,你們也要記住『香港字』之重要。」Roland語重心長,「我想,你們香港理應以此自豪。」

《字裡圖間》展覽除了談活字印刷、「香港字」的傳奇故事,也談平版石印技術在中國的發展。
《字裡圖間》展覽除了談活字印刷、「香港字」的傳奇故事,也談平版石印技術在中國的發展。

 

《字裡圖間—香港印藝傳奇》

香港文化博物館

即日至2021年3月22日

因應疫情,香港文化博物館暫停開放,重開時間以主辦方最新公布為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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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玉梅, 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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