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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滅

02.07.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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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人會預料到事情如何發生,然後當事情一如所料,無以名狀的思緒還是會從腦袋和心的底層一下子衝湧出來。報章的五位高層被拘捕的那天開始,我不住地重看《Matrix》第一至三集。在重看一遍又一遍之間,心靜了下來,可以思考。

matrix

電影的中文譯名是《駭客任務》。我卻始終喜歡原名《Matrix》,即「母體」。在未來世界,人類已被反客為主的電腦和機器完全操控。在電影中,世界有三層,其中一層是機器世界;另一層是母體,介乎現實和虛擬之間的境界,接近和我們眼下的世界,華衣美服,繁華虛無;還有一層是接近真實的人類城巿「錫安」,那裏由從母體解放出來反抗分子所組成的,卻瀕臨覆滅。

莫斐斯選擇相信祭師預言,從錫安遠渡至母體,尋找可以拯救世界的救世主尼歐。尼歐日間是辦公室小職員,夜裏是駭客,他根本不相信自己是救世主。他願意追隨莫斐斯,只是因為他選擇了不再活在母體的幻象之中。莫斐斯被電腦人史密斯活捉困在密室裏,嚴刑拷問。尼歐想起祭師的預言:「他會為了自己而死。」但尼歐無法眼睜睜地看着他死去,冒着送命的險也要前往相救,崔蒂妮已愛上了他,亦跟隨他去。於是,他們打破了預言,救出了莫斐斯。

尼歐曾經敗在史密斯之下而死,但崔蒂妮在他耳畔說非常愛他,他受到感動而復生。短暫的死亡使他看透,所謂的生,是一種幻相,因為這種覺察,他懂得運用心的力量,操控這種幻相。當史密斯的槍向他發射無數子彈,他在空氣吸住了所有子彈。

當我知道報章評論版主筆被警方以違反國安法拘捕,我繼續看電影,並且試圖從中找一些答案:幻相的生和滅、人和自己的選擇,以及,信念是一件怎樣的事。

耶穌讓世人明白,心裏一旦有着無論如何都要捍衛的信念,人就會開始革命。彼得在雞啼前三次不認主,因為人在信念之前,總是輕易動搖。當錫安遭到前所未有的大舉攻擊,莫斐斯開始懷疑。他問祭師:「為什麼我還要相信你?」祭師強調(這也是她向人類作出的最大提示):「你有選擇。」

尼歐預視到崔蒂妮的死亡場面。祭師告訴他:「你也可以不讓她死亡。」他問:「我要作出選擇?」祭師說:「你已選擇了。你要做的是,弄清楚作出這個選擇的原因。」

人們往往在真正作出抉擇前,早已下了決定,只是還沒有足夠澄明去看清自己的心的運作。

在尼歐之前有兩扇門,有一扇門,他可以走向崔蒂妮,讓她免於死亡,另一扇門,可以拯救錫安城。打開了一扇門,就犧牲了另一扇門後的一切。以至高無上姿態出現的「造物主」以嘲弄打擊尼歐:「你已是第六個版本的救世主尼歐。我知道你會拯救崔蒂妮,然後讓全人類死光。你將會第六次重複這個錯誤。」尼歐出現了信心危機,他猶豫,會不會永劫回歸。但最後仍走向崔蒂妮的門。或許因為他沒有忘記,眼前都是幻相,心才是真實。

其實那就是正確的答案,因為,人和電腦程式的區別,即在於自由意志,那就是變幻莫測,具有強大能量,和無限創造力的心。

無論造物主、祭師、救世主、男人或女人,都只是形相。每種形相都沒有高低優劣之別,每個人都只是在自己的崗位上盡其所能,達到自己對世間的貢獻,走到屬於自己的目的地。

本來定在周六出版最後一天的報章,終於決定提前兩天結束。城巿失去了一把異見的聲音。這些年來,城巿一直被各式的失去所包圍,像一層又一層地褪落了假面那樣,暴露了愈來愈真實的面目。而真實距離幻象那麼遠,以至令人感到陌生。

尼歐有堅定不移的信念,因此終於走向許多無法挽回的失去。為了終止電腦人對錫安城的摧毀,他決定走到機器城巿進行談判。他先失去了雙目,然後失去了他生命的原動力崔蒂妮。一無所有的他走向機器的源頭,要求「和平」。機器的源頭被說服。那時候,尼歐並不知道,他會迎向終極的失敗,而唯有他全然接受這種失敗,同時堅信最初的信念,才能走到終點。接受失敗和堅持信念表面看來似乎矛盾,可是和平的途徑其實是臣服。

尼歐和史密斯對決。即使注進了機器的力量,但憑着人類的肉身,還是不敵電腦。他接受這結果,讓史密斯佔據他的肉身,他們徹底地融成一體後,具有靈魂的尼歐主導了史密斯,世界得以回復平衡。

城巿失去了一份異見的報章,但異見不會因此而消失。種種幻相的破滅,都是人們認定的壞事,可是世間的所有都由陰陽兩面組成,藏在暗中的光,還沒有被看到。電影播完後,我問自己是否有足夠的信任,如果真的相信什麼,必然是,經歷了多生多世之後,甚至這城巿也不存在了,或已名存實亡了,而我的肉身早已灰飛煙滅,我仍然相信。那種相信,才可以支撐一個人直至最後一口氣。

我知道,直至我能徹底地想起,自己為何作出了選擇,成為了目前的自己,共同創造了目前的果,才不會被不斷破滅的表相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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