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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麗珠專欄:溺水的人

17.01.2019

姊預備考大學的時候,我唸小學六年級。成長是個既深且闊的海,有人早已習得游泳技巧,登上了屬於自己的岸,有人在那裏溺斃,大部份的人在其中苦苦掙扎。我一直不諳泳術,但姊知道如何在羣體中愜意地生活,她天生喜歡和不同的人打交道,近乎本能地隱藏自己的尖角,讓自己和他人同時感到圓形的一致、協調、融洽。

「如果我們不是姊妹,你會選擇我成為你的朋友嗎?」姊曾經這樣問我。

青春期是潮濕的憂鬱期,我幾乎沒有一個朋友,無論走到哪裏都可以感到惡意,即使其中有一部份並非針對我而來,它只是讓世界順利地運作的必然的一部份。只有姊在忙碌地應付公開考試和周旋在不同的朋友之間的空隙,總是不放心似地逮着我問:「你為什麼總是如此不快樂?可以告訴我。」我看着她,看到一個在陸地上安然漫步的人,從小,她就知道如何在考試裏名列前茅,如何在臉上展開甜美的弧度,如何走進人羣而不被人性所傷。但我不知道如何讓一尾魚明白溺水的痛苦,只能回到自己的角落,打開另一本書。她在圖書館借書給我,當年非常流行的《心靈雞湯》和《我變快樂了》。我從來沒有細讀這兩本書,但理解了她善待我。她要我做一個練習,每天在本子上寫上十件讓自己感激的事。

真正做了那個感恩練習,是在十年後,我開始固定地練瑜伽之後。我才發現,那原來不是一個盲目地樂觀的練習。感恩並非轉移視線,而是開闢更多的空間,去收納生命裏無可避免的各式各樣的苦。

那時候,姊已跟隨被工作單位派往大陸的丈夫,移居到一個陌生的城巿,在那裏,她沒有上班,也沒有任何親近的朋友。在每周一次的電話聯絡中,她的聲音漸漸失去了光亮的神采。有一次,她告訴我,在購買裝修用品的店子,被心情不佳的老闆狠狠地責罵了很久,無論她如何賠不是也無法平息那人的憤怒,這引發了她從不知道的恐慌,在夜裏展開了漫長的失眠。我忽然看到另一個姊,原來她並非活在岸上,只是一直在一個安全的海域裏以自己的方法划去所有的危險,但現在,那裏湧起了前所未有的浪。我用上了所有的感官去聆聽,讓她知道我在那裏,有時候,人們所需要的只是陪伴而不是任何建議。姊的聲音在電話的另一端緩緩地叙述,我看到每個不同的人,即使皮囊和個性迥然不同,但在生命裏總是會拐進相近的彎角,那些彎角成為了人和人之間可以相通的管道。

「如果我們不是姊妹,你會選擇我成為你的朋友嗎?」姊再次這樣問我,我想到的卻是,在我還沒有出生之前,如果我可以選擇,我會選擇成為這個我,還是另一個性情命運截然不同的人?或許,就是因為無可選擇,人們才能在名為人生的這一場扮演中,瞥見自己的本性。人們喜歡稱這為「緣份」,其實這只是一個洞悉自身本質的過程而已。

(隔周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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