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韓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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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麗珠
微物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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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存

14.01.2022
圖片由作者提供

在一年和另一年之間,那個類近摺縫的位置,藏着一些意味深長的事件,彷彿預視着新的一年的主調。

二○二一年最末一天的最後一小時,我跟聚會裏的朋友道別後,走在深水埗的街頭,趕往巴士站乘搭尾班車回到北區的家。街道兩旁的店舖多半已關門,馬路上的垃圾格外明顯。一個中老年男人手裏拿着一份報紙,坐在一所已拉下閘門的店子前,兩頭毛色雪白柔軟的哥基犬伏坐在他身旁,而橫在他們之間的是一個不銹鋼碗。男人那副百無聊賴又似乎在等待着什麼發生的樣子,令我直覺地認為,他在行乞,空碗像個張大的嘴巴,守候金錢。不過,從他乾淨整齊的衣服,以及哥基犬富泰健碩的身軀看來,他們是有家的人。

「佳節前後,總是行乞者上班的日子。」我對自己說:「在城巿裏,乞討也是一種職業。」我到達巴士站,男人站起來,兩頭哥基犬也不情不願地跟着他。似乎為了盡量拖延時間,牠們一前一後地嗅聞地上散落的垃圾。
「快走啊。」男人回過頭去,催促他的愛犬:「難道你們想吃老鼠嗎?這麼晚了,連老鼠都出來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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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男人和狗逐漸遠去的步姿,忽然明白,男人並不是行乞者,只是個坐在一旁休息的遛狗者,而那個空碗,說不定是用來放狗的飲用水或零食。他們離開後,一頭黑色的老鼠拖着尖長的尾巴,從停泊在馬路旁的車底下鑽出來,步履敏捷卻時而舉棋不定。牠先是想衝向行車的一端,一旦有巴士漸漸駛近,又機警地躲回車
底。排隊候車的乘客都已看到牠了。我和身後的女生們,看着老鼠衝向我們的方向時(其實牠很可能只是要走近溝渠),都不由得向後退。老鼠這種動物在我腦裏所勾起的印象──諸如骯髒、滿身都是細菌、牙齒鋒利和會咬人等──全都是可怖的,即使,我從來沒有機會認識眼前偶遇的這位老鼠。我所看到的只是一種關於社會大眾對於老鼠的固定印象。老鼠身為老鼠這物種,就是牠先天性的罪名,而這將為牠帶來殺機。

那夜,當我看到老鼠從車底冒出來,我想到的其實是幾年前曾經離家出走,在家附近蹓躂了個多月的白果貓。那時候我花了許多時間在家附近一帶追蹤牠,某個下雨的下午,我看到躲在車底的白果矮着身子走出來。幸好那是個人車稀少的地方,貓要躲避的只有雨水,而不是更大的惡意或危險。因為牠是貓,即使沒有飼主,牠也被嚴禁殘酷對待動物的法例所保護。如果去掉表相、物種和身份,白果貓和馬路旁蹓躂的黑老鼠,或許有相近的個性(起碼,牠們同樣行事謹慎,膽小而愛冒險,而且喜歡車底)。不過,人們或許會逗弄一隻在馬路徘徊的流浪貓,而對於老鼠,不是慌忙走避,便是取出毒殺鼠的藥餌。

在巴士站前的我,那刻很希望車子趕快到達。令我真正害怕的其實並不是老鼠,而是我對老鼠那種帶着盲目而非理性的恐懼,那樣的恐懼往往會令人做出自己難以置信的可怕事情,或變成陌生的自己。我不願意生起渴望老鼠被捕捉,或有一輛車子駛過來把牠壓扁的殘忍念頭,而我清楚地知道,恐懼的力量有時強大得令人匪夷所思。恐懼可以讓社會制度、人身安全和自由,甚至文明本身,變得非常脆弱,甚至徹底崩壞。遛狗的男人休息時也許會像行乞者,老鼠在街上冒險時也許會像貓,而人一旦成為被恐懼的對象,也許會淪為被人羣起而攻之的老鼠。

車子來到後,我走到上層的座位,看着車窗外快速倒後的街景,已經再也看不到老鼠,而我渴望所有生物平安,沒有任何生物會因為恐懼而被仇視和殺戮。在即將開展的一年,我立願能和心裏的恐懼共處,不輕易因恐懼而動惡念,所有不同種族、國籍、階層、立場和性別的人,以致天地萬物,都可以保留差異而共存。

即使我知道,這是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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